加入车队后的第三天,大伙才慢慢习惯了刘的存在。
她不说话。走路没声音,吃饭没声音,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苏晴给她安排了个位置,在物资车最里面,靠着王老。她坐下去就不动了。抱着膝盖,盯着车板看。
王老递给她半块干粮。
她接过来,没吃,攥在手里。手指骨节突出,干粮边缘的碎屑落在裤腿上。
王老又递了一次。
她才放进嘴里。嚼得极慢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像是在数每一粒粗粮碎渣。
张师傅的媳妇抱着孩子,坐在她对面。孩子醒了,睁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乱看。视线扫过刘的脸,停了几秒,忽然咧开嘴笑了。没牙的牙床露出来,口水挂在下巴上。
刘愣了一下。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但那双红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极短,像火柴头擦出的一点光,还没烧到木杆就灭了。
“她喜欢你。”张师傅的媳妇说。
刘没说话。低下头,继续嚼干粮。
苏晴坐在木箱上。她把本子翻开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“刘会笑了。”笔划得很轻,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。合上本子,抱在怀里。
林羽把这些收进眼底。
他没分出多余的精力去关注一个失语的女人。大脑里的优先级排列清清楚楚——粮食、路线、战斗力恢复周期。刘只要不拖后腿,不暴露营地位置,就不构成需要处理的变量。
视网膜上的倒计时还在跳。28:o4:33。
车队继续往南走。路况越来越差。柏油路面在十公里前就彻底消失了,只剩碎石和黄土。车轮碾过去,底盘和路面之间出骨头碎裂般的脆响。扬起的尘土灌进车窗缝隙,在舌尖上留下一层沙粒的涩味。
铁柱把车窗摇上去,用手肘堵住最后一道缝。还是呛得直咳嗽。
“这破路,比搓衣板还颠。”
大福从毯子里探出头“忍着点,快到地方了。”
“快到哪儿?”
对讲机滋啦响了一声。陈新阳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,带着电流的毛刺“前面有个镇子,地图上标的有水源。今晚在那儿过夜。”
水源。
林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。地图上标注的水源,在废土世界里是双刃剑。有水的地方聚人,聚人的地方养匪,养匪的地方死人。但没有水,死得更快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车队到了镇子。
不大。一条主街从南到北劈开两列低矮的砖楼。街上空荡荡的,没有人,没有车,连狗都没有。阳光从西边斜着切过来,把整条街劈成一明一暗两半。
镇子中间有一口水井。
井台上长满了青苔,湿漉漉的,像是刚被舌头舔过。井口用三块红砖垒了个矮圈,其中一块缺了角。
陈新阳让车队停在井边,探头看了一眼。井里有水,清的,隐约能看见底部铺的碎石。他解下腰间的绳子,系了个桶,放下去。绳子吃水的度很快。提上来。水面平静,没有油花,没有异色。他凑近闻了闻,没味道。
王小小从医疗车上跳下来。试纸浸入水面,颜色没变。
“能喝。”
铁柱第一个冲过去。他扯过水瓢,舀了大半瓢,仰头就灌。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脖子往下淌,在脏兮兮的衣领上洇出一道深色水渍。
“好喝!”他把水瓢往桶边一磕,“比车上的水好喝一百倍!”
车上那两桶存水已经放了四天,颜色黄,入口带着股铁锈和塑料混合的骚味。
大福也过去打水。他的动作比铁柱利索多了,一桶接一桶,把车上所有空桶都灌满了。张师傅的媳妇抱着孩子走过来,舀了半瓢,手掌托着瓢底,先喂孩子。孩子嘴巴凑上去咕咚喝了两口,呛了一下,她赶紧拍后背。拍了两下,孩子打了个嗝,又伸手去够瓢。
周婶颤颤巍巍地走过来,接过水瓢,喝了一口。闭上眼,嘴巴砸吧了两下。
“甜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。大福舀水的手停了一瞬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桶里的水。铁柱回味了一下,好像确实有点甜。
刘站在人群外面。
她看着那口井,没动。双手揣在口袋里,肩膀缩着,整个人像一截插在墙角的枯树桩。
苏晴走过去,舀了一瓢水,递到她面前。
刘接过来。喝了一口。喉结微微滑动。又喝了一口。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苏晴心里酸的事——她把剩下的水小心翼翼地倒进自己那个破罐头盒子里,拧上盖子,塞进怀里。
一个在废土上独自活了两百天的人,对水的态度,不是喝掉,是存起来。
苏晴把这一幕记在本子上——“刘存了一罐子水。”
林羽蹲在井台边。他没急着喝水。手指摸了一下井沿的青苔,湿润,新鲜。井壁内侧的水渍线清晰。地下水脉活着。
这口井没被污染。
不对。
不是没被污染。是没人敢在这里长期驻扎。镇子里有完整的建筑、遮风挡雨的砖楼、可饮用的水源。在废土上,这三样加在一起足够吸引任何流浪团体安家。但镇子是空的。
为什么?
他抬头,扫了一圈四周的建筑。窗户完好,门板齐整,没有被暴力破开的痕迹。不是被清洗过,是主动撤离的。
有东西把人赶走了。
这个结论他暂时压在脑子里。没和陈新阳说。不确定的信息丢出去只会制造恐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