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扎营的时候,气氛还是闷的。
谁都不说话。从那个工厂出来之后,所有人都跟约好了一样,能不开口就不开口。
大福做饭都不敢弄出太大动静,切菜的时候刀压在案板上,一声不响。铁柱坐在旁边,帮他把野菜一根一根择好,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。大福瞪了他一眼,用嘴型说了两个字——“快点。”铁柱又瞪回去,也用嘴型——“催啥。”两个大男人蹲在那儿,你瞪我我瞪你,嘴皮子一动一动的,跟两条上了岸的鱼。
韩飞看了一眼,差点笑出声,赶紧捂嘴转过去。
张师傅的媳妇抱着孩子,坐在火堆边上。孩子饿了,哼哼唧唧要哭,她赶紧把奶头塞进嘴里,一只手拍着孩子后背,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。孩子吃上了,不闹了,她才把那口气慢慢松出来。
张师傅蹲在她旁边,背对着火堆,手里拿着一根棍子,也不知道在削什么。刀子蹭着木头,一下一下的。他媳妇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也不抬头。两口子靠在一起,那根棍子削了半天也没削出个形状。
小刘蹲在角落里,憋着咳嗽,脸涨得通红。脖子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鼓出来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李姐递给他水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压下去一些。过了会儿又想咳,他把嘴埋进胳膊肘里,闷声咳了两下。李姐在旁边给他拍背,拍得很轻,手掌贴着后背,力气全往下压着走。
小刘咳完了,眼睛红红的,冲李姐点了下头。李姐没说话,把水壶留在他旁边。
周婶坐在最远的地方,离火堆最远。她年纪大,耳朵不好使,但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。她没问,只是把罐头盒子攥在手里,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铁皮边缘。那个罐头前天就空了,她洗干净了留着,装了点水在里头,当杯子使。
苏晴蹲在物资车旁边,膝盖上搁着本子,铅笔头都快秃了,还在写。她把今天用的粮食一笔一笔记下来,字写得小,挤在格子里,一行能顶别人三行。写完之后翻到前面,从第一天的数字开始,手指头点着,一项一项重新加。
王老端着碗走过来,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。他没急着说话,先喝了口汤,烫嘴,吸了一下气。
“算什么呢?”
苏晴没抬头,把本子上最后一个数字圈了起来,才递给他。“米还剩四十四斤,盐三斤半,罐头六个。按现在的吃法,还能撑四天。”
她顿了一下,翻到下一页。“要是每顿减两成,五天半。但减下去大家干不动活,尤其是推车那几个。”
王老把本子凑近火光看了看,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,每一天的消耗都列得清清楚楚。他翻了两页,点点头。“盐消耗比我估的慢。”
“大福做菜舍不得放。”苏晴说,“他自己那份基本不搁盐。”
王老抬头看了一眼灶台那边。大福正在往碗里盛粥,给别人的都是稠的,到自己那碗,锅底刮了两下,汤多米少。
王老没说什么,把本子还给她。
苏晴收好本子,往火堆那边看了一眼。张师傅的媳妇还在哄孩子,孩子已经吃饱了,小脑袋靠在她肩窝里,嘴巴一张一合的,快睡着了。
苏晴盯着看了几秒,站起来,走到物资车后面。她翻了一阵,从自己那个布包最底下摸出一小包饼干。包装皮都皱了,压得变了形,但没开封。
她走过去,蹲在那个女人面前,把饼干递过去。
“给孩子留着。饿的时候掰碎了喂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她看看饼干,又看看苏晴。嘴唇动了动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——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苏晴摆摆手,站起来走了。
走回物资车旁边的时候,王老还坐在那儿。他没看她,端着碗慢慢喝汤,等她坐下了才说了一句“自己省下来的?”
苏晴没接话,低头整理本子。
王老笑了笑,也不追问。他喝完最后一口汤,起身走之前说了句“账记得好。”
苏晴“嗯”了一声。
王老走了两步,又回头“你自己也得吃饱。算盘打得再精,打算盘的人倒了,没人接得上。”
苏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没说话。过了几秒才翻开新的一页,继续写。耳根子泛着一层薄红。
吃完饭,陈新阳把大家叫到一起。
人围过来,没人坐。都站着,半圈。火堆烧得不大,只够照亮脚底下的地。
“那个工厂,以后绕开走。”陈新阳把地图铺在引擎盖上,拿炭笔在工厂的位置画了个黑叉。“地图上标清楚了,方圆三里,不靠近。”
没人反对。铁柱把那个黑叉多看了两眼,把位置记住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陈新阳收起炭笔,看了一眼林羽。“那个女人说的往南走,你怎么看?”
林羽靠在车头上,胳膊交叉抱着。他想了一会儿才说“她在工厂里待了很久,具体多久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了。但她提到过,夜里安静的时候,能听见地底下有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韩飞问。
“她说不出来。只说那个声音是从南边传过来的,不是的声音。”
陈新阳皱了皱眉。“不是的,那是什么的?”
林羽摇头。“她也不知道。但她说那个声音让她觉得南边有活人。”
陈新阳点点头,手指在地图上从当前位置往南划了一条线。“新城的人也说往南走。广播里说的也是往南。三个不同的信息源,方向都一样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圈。“南边到底有什么?”
没人能回答。
大福把锅放下,搓了搓手,小声说“万一啥也没有呢?往南走了半个月,到了现是片烂地,那不白瞎了?”
陈新阳看了他一眼。
大福缩了缩脖子,又补了一句“俺就是说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啥也没有,”陈新阳把地图折起来,“那就继续走。总比停在这里等死强。”
大福不吭声了,转身回去刷锅。刷了两下,又停下来,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。铁柱在旁边踹了他一脚,大福瞪他一眼,把锅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