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山的冷风刮得脸颊生疼。
赵彻没有骑马回郎中令府,顺着吕不韦那辆不起眼的马车,一路进了相邦府最里头的偏阁。
秦烈被留在了外院。
这糙汉子临走前还在拽赵彻的袖口,满脸防备,生怕老相国在屋里埋伏了刀斧手。
偏阁里没点大灯,案几上只有一盏油灯,光线昏黄。
吕不韦脱去沾满夜露的麻袍,从博古架最底层的暗格里,搬出两只沉甸甸的生铁箱子。
箱子掀开,里头码着几十卷用生羊皮包着的账册。
“老夫行商半辈子,后来入朝掌政,最信的就是账目。”
“人会说谎,供词会变,只有银钱粮草的去向,永远不会打马虎眼。”
吕不韦拍了拍账册,声音闷。
赵彻盘腿坐在对面,随手扯开一卷羊皮账。
账本记的年头很长,最早能追溯到十三年前,上头全是用赵国文字写的暗记。
赵彻一页页翻着。
账册里记着观星台残党在咸阳各处的据点花销,还有给宗室宴席送去的银钱。
雍城几条隐秘的药材买卖、三家民间义舍的购粮底细,全在上面挂着号。
赵彻翻账的手慢了下来。
账本上记的全是些零碎物件,没写买凶定金,也没写私铸兵刃的铁料。
邯郸旧宅的一块残碑。
赵姬早年用过的一面铜镜。
先王庄襄王当年在邯郸当质子时,随手写下的两张欠条。
还有咸阳狱里几个病死老卒的户籍公文。
赵彻合上账册,抬眼看吕不韦。
“这个归笔,手里根本没有一兵一卒。”
“他手里捏着的,是解释过去的笔。”
刀剑杀人不过碗大个疤,归笔这种做派,是要杀人诛心。
这人专门搜集过去的旧案、旧人、旧物,哪怕只是一张黄的旧借条,也能重新编排。
只要把这些东西拼凑起来,就能编出一个对当事人最要命的故事。
赵姬、嫪毐、吕不韦、嬴政,连赵彻自己,都在这本账册暗中列着的名单里。
等时机一到,归笔就能把捕风捉影的事做成铁案。
赵彻继续往下翻,手在一张红绢夹页上停住了。
那是一笔不到半个月前的开销。
“冠礼当日,雍城将有一批归乡宗亲入咸阳观礼。”
赵彻念出红绢上的字,眉头皱了皱。
“名单里有六个人,是二十年前在长平之战后失踪的嬴姓远支,如今全在雍城露了面。”
吕不韦提着陶壶,倒了两碗水。
“这六个人,老夫派人去查过底细,血脉确实是关中嬴氏,作假不了。”
“但妙就妙在,他们失踪了二十年,早不回来晚不回来,偏偏赶在加冠亲政的当口回来了。”
吕不韦端起水碗抿了一口,声音放得很平。
“这些人不需要提刀行刺,他们也没那个本事。”
“只要在大典行礼的节骨眼上,当着满朝文武与列国使节的面,跪在大殿门槛前喊上一嗓子。”
“喊一声王统有疑,喊一声先王遗诏有假。”
“大王的冠礼,就成了一场洗不清的闹剧。”
赵彻把账册扔回铁箱里,铁皮出当啷一声响。
这一手够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