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西,相邦府内堂。
赵彻进门的时候,屋里只有一个老家令垂着手候着。
案几上搁着一盏刚沏好的浓茶,热气直往上冒。
家令弯着腰,脸上堆着挑不出错处的笑“赵大人来得不巧,相邦午后旧疾犯了,刚服了安神汤歇下,吩咐老奴在此好生候着。”
赵彻扫了一眼茶汤。
水还滚烫,茶叶沫子漂在上面,根本没沉底。
他没坐,也没碰那盏茶。
“相邦身子金贵,好生歇着便是。”
赵彻扔下一句话,转身走出相府正堂。
门外冷风吹在脸上。秦烈牵着两匹枣红马,正蹲在巷子口抠着刀柄上的绳子。看见赵彻出来,他站起身迎上去。
“大人,相邦怎么说?”
“他在拖时间。”
赵彻翻身上马,抖了抖缰绳“关山外庄已经进人了,走!”
秦烈骂了一声,翻上马背,双腿狠狠夹紧马肚子。
“老家伙动作真够快的!”
两匹马跑得飞快,直奔咸阳西门。
守城军卒看见是郎中令的腰牌,没敢盘查,直接拉开了包铁木门。
出了西门,两人沿着驿道一路往前赶。
关山头顶压着厚厚的云层,空气里全是深秋的凉气。
赶到关山脚下的废弃马庄时,天色已经全黑了。
庄子外头停着一辆黑篷牛车。
车板后头横放着一口薄皮柳木棺材,上头的漆都没刷匀。
偏屋房檐底下站着两个相府打扮的青衣门客,腰里别着短剑。其中一人手里端着个黑陶大碗,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,药味刺鼻。
秦烈一见这架势,火气直往上冲,手里的佩刀拔出一半。
赵彻抬手按住秦烈的小臂,下了马,抬脚踩进满是泥水的院子。
两个门客见赵彻进来,脚步没动,只是按着剑拱了拱手。
领头的门客嗓音干“赵大人止步。屋里的人早年受了重刑,本就是强弩之末。昨夜关山风寒,他旧疾突,快撑不住了。相邦仁厚,特意遣我等送来温补的参汤,好歹全了一场旧情。”
秦烈在后头吐了口唾沫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前儿个老子来送粮,这厮还能在院里拄着拐溜达,相府的人一来他就快断气了?”
门客脸沉了下来,没搭理秦烈,只对着赵彻低声说道“相邦让小人给大人带句话。此人活在世上一日,关东那些暗里的老鼠就多一日的由头。让他合规病故,把底册销得干干净净,对太后好,对大王好,对大秦这万里江山才是万全的法子。”
赵彻没应声,直接从两人中间走过去。
门客抬手想拦,秦烈手里的刀鞘直接顶在他肋骨上,顶得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。
赵彻掀开满是破洞的草帘子,进了内屋。
屋角堆着霉的麦秆。
嫪毐缩在麦秆堆里,身上裹着一件破烂棉絮,脸颊瘦脱了相,蜡黄蜡黄的。
听见脚步声,他费劲地抬了抬眼皮,认出是赵彻,嘴角动了动。
“赵大人…何苦大老远跑这一趟。”
嫪毐声音沙哑,说话断断续续的“外头管事…说的没差,罪人这条烂命,早就该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