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西校场,夜风吹得大旗呼啦啦响。
三千车府卒披着甲站在场子里。
周围插满了火把,照得通亮,底下没人敢随便动。
蒙毅把厚厚的一摞名册扔在桌案上,上面的陶碗跟着晃荡了两下。
“军功牌、籍贯、旧档全都重新翻了一遍。”蒙毅擦了把脑门上的汗,看着赵彻,“少卿,这案子要是深究,牵连太大了。”
赵彻坐在旁边,随手翻着从季先生那里搜来的残簿。
“不深究不行,但深究不能瞎抓。”赵彻翻过一页,“观星台这帮人算得精,他们策反不了三千人,没那个能耐。”
秦烈大步跨过来,把两块铜牌扔桌上,当啷一声。
“少卿,查明白了。”秦烈喘了口气,嗓门粗,“那十三道宗亲调令全是假的,盖的是宗正府早年作废的印章。”
“郭衡那边也是一环。”赵彻指了指桌上的舆图,“他用清街当幌子,把三十六户兵卒的家里人全迁走了。”
“前头抓人当肉票,后头送假调令分兵。”秦烈啐了一口,“再用白幡丧车把弩机和木牌运进来,套路一套接一套。”
账本上记地清清楚楚。
先借着修路清街把家眷迁走,腾出防守空档。
接着拿家眷逼车府卒换岗时挪开位置。
再让假宗亲揣着假调令进营,把守中军的精锐调到外头。
只要宗庙那边烟雾一起、角门一开,换了甲胄的死士就能直接冲进祖庙内院。
“心够狠的。”蒙毅扶了扶腰里的佩剑,“要是按军律一刀切,这三千人都得脱了甲胄去服苦役。”
“要是真把这三千人全废了,观星台就真赢了。”赵彻站起来,走到场边,“他们费尽心思搞这一出,要的就是朝堂自己砍断自己的手脚。”
芈苏带着几个文吏从偏帐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叠口供。
“少卿,蒙大人,核验完了。”芈苏揉了揉眼角,“三千人里,总共有二百多人收到过奇怪的口信,或者被私下要求换防。”
“具体怎么分的?”蒙毅问了一句。
“有一百七十多名老卒,收到调令或者口信觉得不对劲,立刻报给了军候,或者干脆硬顶着没动。”芈苏翻开第一份文卷。
“这帮老秦人骨头硬,认死理,只认官府的大印和军令,假条子根本调不动他们。”秦烈在旁边咧了咧嘴。
“那剩下的人呢?”蒙毅追问。
“有四十多名年轻士卒,因为家眷被扣,私底下听了安排,在换岗时挪了位置。”芈苏递过第二份文卷,“他们自己交代,当时以为只是宗室内部调动,没料到会涉及刺驾。”
赵彻接过文卷翻了两页。
“真正参与伪造调令、偷偷藏匿弩件、带死士进营房的,只有十六个人。”芈苏指着第三份盖着红印的供词,“这十六个人,全是七年前就埋进车府署的暗桩。”
蒙毅拿着三份卷宗,缓了口气。
“二百多个人涉案,真正该死的只有十六个。”蒙毅看着赵彻,“少卿,这结果若是报上去,宗正府和御史台那边恐怕会有闲话。”
“闲话由他们去说。”赵彻拿过外袍披在肩上,“带上卷宗,进宫面圣。”
章台宫东阁里,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。
嬴政站在长案前,听完了蒙毅和赵彻的禀报。
案几上摆着十六名死士的供状,还有四十名被胁迫士卒的亲笔画押。
殿内没人吭声。
“你的意思,是不搞株连?”嬴政转过身,看着赵彻。
“回陛下,不能株连。”赵彻拱手回话,“若是因一人受胁迫,便将整队车府卒配治罪,军心必散。”
“关东贼人最期盼的,就是大秦军卒人人自危。”赵彻接着说道,“他们拿百姓的儿女做局,咱们若因此杀了这些保家卫国的士卒,正好中了贼计。”
嬴政走到窗边,看着咸阳城外黑沉沉的天。
“四十多个士卒,为了救家中妻儿老小,擅离职守。”嬴政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按秦律,该当何罪?”
“当斩。”赵彻答得干脆,“但律法之外,朝廷亦有失察之责。官署户籍混乱,令贼人钻了空子,扣押家眷于咸阳城下,罪在官吏,不在士卒无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