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汤腾着白汽,两个孩子两手端紧粗陶碗,低头抿着温水。
热汤滑进肚肠,打颤的单薄脊背顺着缓平下来。
芈苏坐在矮木凳上,将麻布巾在铜盆里浸透拧干,伸手擦去两个孩子鼻尖与面颊上的黑灰。
冯列的儿子抽了抽鼻翼,喉咙里卡着轻微结巴。
“暗井底下住着一个白头的老妇。”
“她每日端着苦涩药汤逼我们咽下,还要我们每日背诵朝官名册。”
芈苏放轻声调问了一句。
“背何人的名籍?”
孩子两手攥紧粗布衣角,蹙眉苦想。
“全都是咸阳城里当官老爷的名字,还记着他们家宅落在哪个坊巷。”
“背错半个字,老妇便把我们推进黑木箱,木箱合上盖板,里头透不过气。”
魏显的儿子跟着垂头应和,眼角泛起微红。
“那个手指套着黑漆木戒的人每次过来,白老妇都唤他记名官。”
“记名官取出短刀在木牌上刻出道道横纹,刻好便封进木匣带走。”
秦烈站在门边咧了咧嘴,咬着牙根啐了一口。
“这帮歹人,竟将幼童拿来当算筹薄册驱使。”
“自己唯恐落痕不敢落墨,偏逼着娃娃死记硬背,真够阴损。”
赵彻端坐条案后方,眼前平铺着四叠厚实卷册。
左手边摆着刚自暗道起出的黑皮簿册。
右手边齐整排着天衡室副册、安亲义舍归印册与内史署活籍总契。
赵彻伸手翻动书页,视线顺着墨迹逐行向下排查。
芈苏行至案侧,垂眸看向摊平的文书。
“看出端倪了?”
赵彻指节压在一页泛黄的纸张切边上。
“暗井簿里录下的批官吏家眷,始于七年前。”
“天衡室这几卷旧底册,记录的时日还要再往前推移六年。”
“足足十三年整。”
十三年。
屋内数人闻听这个年头,面皮皆绷紧了几分。
十三年前,恰逢先帝初登大位之时。
咸阳内外暗流涌动,朝野各派势力彼此纠葛。
太后迁居雍城旧宫,相邦统揽庶政,宗室各脉各存盘算。
观星台绝非近期才在咸阳密布眼线。
他们早在十三年前的动荡里,顺着各署官寺的空当,将暗桩楔入了关中各处。
赵彻翻过一页暗井簿,指尖压紧一行朱砂圈划的名字。
纸面墨迹工整近卫冯列,长女小字阿宛,年方两岁。
名姓侧旁另以焦墨补了三个楷字已归雍。
守在门槛边的近卫冯列身形剧烈晃了晃。
他踉跄冲到条案前,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扣死案几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