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鼓声在咸阳夜空里慢慢散开。
内院的近卫、添油的杂役,还有捧着竹简的执礼小吏,全被黑甲密卫赶到东面偏院。
院子不大,挤了五六十人,火把在夜风里噼啪作响,火光映在众人脸上青白交替。
几名年长的执礼官吏缩在廊柱下,膝盖软,低声念叨。
“大祭就剩六天,这么折腾,列祖列宗怪罪下来谁担得起?”
“抓贼抓到宗庙里,立国几百年没这规矩。”
“少说两句,没见领头的是郎中令府赵少卿,手里握着王上玉符。”
赵彻立在石阶前,听着下面的动静,神色平静。
他未急着动刑审问,掸掉袖口沾的夜露,看向孟平。
“把宗庙六门近十年的门闩底册取来。”
“工造署的修缮簿,车府的入料账,近三个月的值守签押,全搬过来。”
孟平抱拳应道“诺!”
他转身领着两名密卫快步出了偏院。
宗庙令嬴祁站在台阶下,两手缩在袖中,浑身抖。
他往前挪了挪,挤出笑脸。
“赵少卿,宗庙器具全由工造署依律打造,件件有官印。”
“历年修缮有少府与宗正府底册备查,绝无杂铜混入。”
赵彻垂目看他,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“嬴大人,话别说得太满。”
“若真账实相符,我自去东院向老族长敬酒赔罪。”
“若查出猫腻,今夜你就换去廷尉府偏牢歇着。”
嬴祁喉头耸动,没敢接话。
不过片刻,孟平带人抬着两只黑漆木箱赶回。
箱子落在石案上,震得案头陶砚跳动。
箱盖掀起,里面尽是泛黄竹简、整齐木牍与麻布账册。
芈苏上前取了铜尺与小刀,翻开工造署底账。
她指尖划过字迹,挑出三卷新泥木牍递给赵彻。
“少卿,查到了。”
“三月前宗庙报修六处角门,宗正府了急修牒,拨精铜千斤。”
“这批铜未走官仓正账,转挂在车府东厩名下。”
“入库账记车府旧轴回炉料,实收八百六十斤,余下一百四十斤算作火耗。”
赵彻拿起木牍,面色微沉。
“车府旧铜轴,转来做宗庙门闩。”
“少府批条,车府出料,工匠自选,手法与泾阳丙炉、渭南废陶场全无二致。”
秦烈提着熟铁锤与铁钎,从回廊大步走入。
身后甲士合力抬着一根黑漆铜闩。
那是刚从西北角门拆下的部件。
铜闩落在石案上,震落一层砖灰。
“少卿,这东西看着沉,上手分量不对,轻了三成。”
秦烈卷起衣袖,铁钎对准卯榫铆钉,用力别动。
咯吱一声酸响,外层铜皮裂开细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