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彻赶到宗庙外署时,夜色已深。
墙根下挂着两盏风灯。
灯焰被夜风压得微弱泛黄。
两个值守卫士靠在墙边打盹,其中一人抱着长戈,脑袋一下一下点着。
赵彻看了一眼,没有出声惊动,今夜宗庙若有异动,外头保持安静更为稳妥。
他伸手推开外署木门,门轴出一声轻微摩擦声。
案后的宗庙令钟离抬起头来。
钟离年过五旬,须染了霜白,在宗庙令任上坐了整整十一年。
这些年里,他最看重的便是规矩,谁碰规矩就是砸他的饭碗。
赵彻站在门槛处,手中握着半枚铜符。
钟离眉头拧紧,语气生硬“深夜更深,郎中令到宗庙有何公干?”
赵彻迈步走到案前,抬手将铜符扣在竹简上,出一声脆响。
钟离眼皮随之跳动了一下。
“换灯名册、灯油簿、六扇角门钥牌,以及出入领还记录,全部封存。”赵彻拉过木凳坐下,指节在案角扣了两声。
钟离没有起身,屋内只余下灯芯剥落的噼啪细响。
“大祭在即,宗庙自有礼制章程,郎中令府何曾管得到太庙内院?”钟离缓缓回应。
赵彻抬眼直视对方“你先验看符上刻字。”
钟离伸手取过铜符,铜身尚带微温,正面为半截虎纹,背面刻有七字——宗庙内院,戌正换灯。
钟离手指收紧,面色微变“此物从何处得来?”
“南门外截获的伪丧车棺椁内。”赵彻接话。
赵彻继续说道“那队河东丧夫,棺中无尸,尽藏弩机部件与火油陶罐。白幡内衬之中,藏有车府卒换防木牌、北掖门门闩图,以及宗庙内院值守表。”
钟离喉节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赵彻从袖中抽出一枚木牌,摆在铜符旁。
“城外庄园搜出弩机二十四具,旧染坊扣下六具,丧车再得十二具,总计四十二具。燃矢、火油一应俱全。”
赵彻盯着钟离“若放这些人潜入宗庙,外围七条街巷瞬息起火,到那时,你再去与陛下谈礼制?”
钟离手臂缓缓垂下,将铜符按在案头,嘴唇颤动数下,终究未能反驳。
赵彻抬手示意“取名册。”
钟离吐出一口浊气,转身拉开后方柜门,取出两卷竹简与一叠木牍摊在案上“换灯名册、灯油领用簿、六门钥牌存底皆在此处。”
赵彻未动,芈苏快步上前接管,移至侧案逐一翻验。
宗庙内院换灯内侍共十二人,分两班轮替,平日戌正、寅正各换一轮,大祭前七日则增至三轮。
名册记载详尽,籍贯、入职年份、作保官吏皆有存底。
芈苏指尖沿着简牍逐行查验,滑至第七行时骤然停下“季原,河东安邑人,入宗庙四年,担保人为宗正丞许章。”
钟离站在一旁,脸色愈灰暗。
赵彻指节在案面轻敲两下“又是河东安邑。”
芈苏点头确认“与伪丧车登记的灵柩籍贯一致,皆报为河东安邑旁支嬴朴。”
钟离急忙辩解“河东嬴氏支脉繁杂,同乡谋职寻常可见,单凭籍贯难以定论。”
“单看籍贯确实不足为凭,所以还需核验灯油。”赵彻示意翻查油簿。
芈苏翻开第二卷油渍斑驳的竹简,逐条核算分量。
按制角门主灯一夜耗油四两,六盏灯共计两斤四两。
翻至六月初七记录,季原一人便支领桐油两斤整。
钟离辩称“此乃大祭前备用灯油。”
赵彻拿过竹简冷声道“备用油料亦多出足足八两。八两桐油烧不毁街巷,却足以浸透六根火引。六盏主灯,六座角门,六条引线,算得分毫不差。”
钟离额角渗出汗水,彻底领会铜符刻字的用意。
换灯开门、内侍走动、油料运送皆合常理,外人断难料到死士铜符竟对应着灯火引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