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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6章 博览会 开幕(第1页)

四月十九日,上午九点,博览会正式开幕。

星遥和陆知意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展区。星遥穿了一件素白色的亚麻衬衫,搭配深灰色的长裤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。陆知意则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中式盘扣上衣,是林暖暖特意给她准备的,说是“代表运河绣坊的形象”。

展区的工作台上,绣花绷子已经绷好了一块素白的绢布,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十几卷各色丝线,以及剪刀、针包、顶针等工具。星遥打算在现场绣一幅小幅的桂花图,一来可以作为演示,二来如果有观众感兴趣,也可以当场讲解苏绣的基本技法。

八点五十分,场馆广播响起了开幕式的提示音。九点整,礼炮鸣响,彩带纷飞,博览会正式拉开了帷幕。

第一批观众涌入展厅。

人群像潮水一样漫过各个展区,很快就填满了宽阔的通道。有人直奔陶瓷区,有人停留在木雕区,有人举着相机四处拍照,有人牵着孩子边走边讲解。整个展厅瞬间变得热闹起来,人声鼎沸,脚步杂沓。

星遥坐在工作台前,开始刺绣。她选了一枝简单的桂花枝条作为今天的主题——两三片叶子,四五朵小花,构图简洁,难度适中,既能展示苏绣的基本技法,又不会因为过于复杂而让观众失去耐心。

她的针法很稳。起针、落针、运针,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。丝线在她指尖流转,像是有了生命一般,在洁白的绢布上留下细密的痕迹。

陆知意站在工作台旁边,负责接待前来咨询的观众。她一开始还有些紧张,说话的声音微微发抖,但渐渐地就放开了。她向观众介绍运河系列的创作背景,解释苏绣和普通刺绣的区别,回答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——比如“绣一朵花要多长时间”、“你们的丝线是用什么染的”、“这幅画卖不卖”。

“这幅不卖的。”陆知意指着墙上的《桂语》,认真地解释道,“这是我们星遥老师为博览会专门创作的系列作品,是非卖品。”

“那其他的呢?北京那幅卖不卖?”一个中年男人问。

陆知意有些为难地看了星遥一眼。星遥停下手中的针,抬起头来,微笑着对那个男人说:“不好意思,这八幅作品是一个完整的系列,暂时不考虑单独出售。如果您感兴趣的话,可以关注我们运河绣坊的后续动态,我们会推出相关的衍生品。”

中年男人有些失望地“哦”了一声,但还是掏出手机扫了展位上的二维码,关注了运河绣坊的公众号。

类似的对话在整个上午重复了无数次。有人真心喜欢,有人只是路过,有人驻足良久,有人匆匆一瞥。星遥始终保持着平和的心态——她知道,博览会就是这样,来来往往的人很多,真正能留下来的很少。但只要有一两个人被她的作品打动,这一天的辛苦就没有白费。

临近中午的时候,展区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。

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看起来七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,拄着一根藤条拐杖。她独自一人,慢慢地从人群中走过来,在运河系列的展板前停下了脚步。

她没有像其他观众那样快速地扫视一遍,而是一幅一幅地仔细看,每一幅都停留很长时间。当她看到《德州·纤足》的时候,她弯下腰,凑得很近,几乎要把脸贴到绣品上去了。

星遥注意到了这位老太太,放下手中的针线,站起身来,走到她身边,轻声问道:“奶奶,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?”

老太太直起腰来,转过头看着星遥。她的眼睛有些浑浊,但目光却很锐利,像是能穿透人的皮肉,直达心底。

“这幅脚,是你绣的?”她指着那双陷入泥泞的脚,问道。

“是的,是我绣的。”

老太太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我父亲以前就是运河上的纤夫。”

星遥愣住了。

“我小时候见过他拉纤的样子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,“那时候我才七八岁,跟着我妈去河边给他送饭。我看到他光着脚踩在泥里,肩膀上勒着一条麻绳,整个人弓着腰,像一只虾米一样往前爬。我当时不懂事,还问他,爹,你为什么不穿鞋?他说,穿鞋容易打滑,踩不稳。”

星遥静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。

“后来他死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五十岁不到,累死的。临死之前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他说,闺女,你长大了千万别嫁拉纤的。”

老太太说到这里,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:“我没听他的话。我嫁了一个木匠,虽然也穷,但至少不用光着脚踩泥巴。”

她伸出枯瘦的手,指了指那双绣出来的脚:“你这个,绣得像。泥巴的颜色也对。我爹当年脚上沾的泥,就是这个颜色的。”

星遥的眼眶有些发热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:“谢谢您。”

老太太摆了摆手:“谢什么,是我该谢谢你。这么多年了,我以为没人记得那些拉纤的人了。没想到还有人把他们绣出来。”

她又在展板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拄着拐杖,慢慢地转身离开了。

星遥站在原地,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久久没有动弹。

陆知意走到她身边,小声问:“星遥老师,您没事吧?”

星遥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
她回到工作台前坐下,重新拿起针线。但那枝桂花,她怎么也绣不下去了。她的手指微微颤抖,针尖好几次刺错了位置,不得不拆掉重来。

她索性放下了针,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几次。

那位老太太的话,像是一块石头,投入了她心中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她忽然意识到,她的作品所承载的意义,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想象。那些被她绣出来的人物——纤夫、闸工、船娘、浣衣女——不仅仅是一些遥远的、抽象的历史符号。他们是真实的、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的人。他们有父母,有子女,有喜怒哀乐,有爱恨情仇。他们的故事,没有被写入正史,没有被载入典籍,但它们存在于一代代人的记忆里,存在于那些被传承下来的手艺里,存在于那些被反复讲述的家族往事里。

而她所做的,不过是用针线,把这些记忆重新拼凑起来,让它们不至于彻底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中。

下午的观众比上午更多。星遥和陆知意几乎一刻都没有停歇过。星遥一边刺绣一边回答观众的问题,陆知意在旁边分发宣传册、引导观众扫码关注,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。

傍晚五点,闭馆的音乐响起,观众开始陆续离场。星遥放下针线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
陆知意瘫坐在椅子上,揉着自己的小腿:“我的天,站了一天,腿都快断了。”

星遥看着她,笑了:“明天还有一天,撑得住吗?”

“撑得住!”陆知意立刻坐直了身体,拍了拍胸脯,“为了运河绣坊,拼了!”

星遥被她逗笑了。她站起身,走到展板前,重新审视了一遍那八幅作品。一天的展览下来,它们依然静静地悬挂在那里,沉默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像是在守护着什么。

她走到《德州·纤足》前面,停了下来。

那双陷入泥泞的脚,在灯光的照射下,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质感。她伸出手指,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绣面——丝线的触感细腻而坚韧,和她想象中的纤夫的皮肤一样。

她想起了那位老太太的话:“我爹当年脚上沾的泥,就是这个颜色的。”

她收回手,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

然后她转过身,对陆知意说:“收拾东西吧。明天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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