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日,清晨五点,天刚蒙蒙亮。
星遥背着双肩包,站在运河绣坊门口,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物品。八幅作品的装裱画框已经在昨天下午通过物流寄往上海,此刻应该已经抵达博览会展厅。她手里只拎着一个手提箱,里面装着备用的丝线、绣花绷子和几件换洗衣物。
陆知意比她早到了十分钟,站在路边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,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面包、矿泉水和几盒牛奶。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卫衣,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辫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,像是一只即将出笼的小鸟。
“星遥老师,我们怎么去上海?”陆知意问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“坐高铁。”星遥锁好绣坊的门,转过身来,“八点二十的车,现在出发刚好来得及。”
两个人沿着清晨的平江路往外走。街道还很安静,只有几家早餐店开了门,蒸笼里冒着白色的蒸汽。空气中有一种湿润的草木气息,夹杂着油条的香味。星遥在一家早餐店前停下,买了两个粢饭团和两杯热豆浆,递给陆知意一份。
“边走边吃,别耽误时间。”
陆知意接过饭团,咬了一大口,含含糊糊地说:“星遥老师,我还是第一次去上海呢。”
“是吗?”星遥有些意外,“那你这次好好逛逛。”
“嗯!”陆知意用力点头,然后又问,“星遥老师,博览会结束之后,我们能去看外滩吗?”
“看情况吧。”星遥说,“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。”
陆知意高兴地加快了脚步,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。
从苏州到上海,高铁只需要二十多分钟。两个人找好座位坐下,星遥靠着窗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。三月底的江南,油菜花开得正盛,大片大片的金黄色在车窗外铺展开来,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。偶尔有几条小河从田野间穿过,水面反射着早晨的阳光,亮晶晶的,像是一条条银色的丝带。
陆知意坐在她旁边,捧着手机,不停地拍窗外的风景。拍完之后又低头编辑朋友圈,嘴里念念有词:“第一次去上海,跟星遥老师一起参加博览会……配图配图……”
星遥看着她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年轻真好,什么都新鲜,什么都值得记录。
列车准点到达上海虹桥站。两个人随着人流走出车站,按照薛秀兰发来的地址,换乘地铁前往世博展览馆。
地铁上人很多,星遥和陆知意被挤在车厢的角落里,一人抓着一个扶手,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摇晃。陆知意好奇地打量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——有穿着西装、戴着耳机的上班族,有拖着行李箱、低头看手机的旅客,有抱着孩子、哄着婴儿入睡的年轻母亲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,匆忙的、疲惫的、期待的、麻木的。
“上海好多人啊。”陆知意小声对星遥说。
“大城市就是这样。”星遥说,“习惯就好。”
出了地铁站,步行大约十分钟,世博展览馆的巨型穹顶就出现在视野中了。那是一座现代化的建筑,通体由玻璃和钢结构构成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展馆门口已经拉起了横幅,上面写着“第十六届国际手工艺博览会”的字样,彩旗飘扬,人来人往。
星遥站在展馆门口,抬头看着那条横幅,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。去年的这个时候,她还在北京参加展演,那时候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参展者,带着几幅作品,怀着忐忑的心情,不知道自己的东西能不能被人接受。而这一次,她拥有了一个独立的展区,带着一个完整的系列作品,还有一个学徒跟在身边。
一年的时间,改变了很多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陆知意说,然后迈步走进了展馆。
展馆内部比想象中要大得多。宽敞的展厅被划分成若干个区域,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主题——陶瓷、漆器、木雕、竹编、织锦、刺绣……各种各样的手工艺品琳琅满目,让人目不暇接。空气中弥漫着木头、颜料和各种材料混合的气味,嘈杂的人声和工具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手工艺世界的背景音。
星遥按照展位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平方米的独立展区,位于展厅的中部偏东的位置,人流量较大。展区的背景墙已经搭建好了,是一面素雅的米白色展板,上面用宋体字印着“运河绣坊”四个字。
她的八幅作品已经送到了,整整齐齐地靠在展区的角落,用泡沫纸和气泡膜包裹得严严实实。她蹲下来,检查了一遍包装是否完好,确认没有损坏之后,才开始拆封。
陆知意也蹲下来帮忙。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拆掉包装,将一幅幅作品取出来,按照事先规划好的顺序,一一挂上展板。
第一幅,《冬日什刹海》。
第二幅,《德州·纤足》。
第三幅,《济宁闸门》。
第四幅,《清明桥畔》。
第五幅,《枫桥夜泊》。
第六幅,《扬州慢》。
第七幅,《桂语》。
八幅作品依次排开,从北到南,从冬到春,在京杭大运河的脉络上串联起一座座城市的记忆。当最后一幅《桂语》挂上去的那一刻,整个展区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无形的能量——那些静止的画面忽然之间有了呼吸,有了温度,有了生命。
星遥退后几步,看着这排作品,沉默了很久。
陆知意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排作品,轻声说:“星遥老师,它们好像一条河啊。”
星遥转头看了她一眼:“本来就是一条河。”
陆知意摇了摇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,真的像一条河在流动——从北京的冰面,流到杭州的桂花树,中间经过了那么多地方,经过了那么多人的手。就像真正的运河一样。”
星遥没有说话,只是重新看向那排作品。
她忽然觉得,陆知意说得对。
这八幅作品,确实像一条河。它们不是孤立存在的,它们是互相连接的。每一幅作品都承接了上一幅的余韵,又为下一幅埋下了伏笔。从什刹海的冰面到杭州的桂花树,从纤夫的赤脚到闸门的石块,从苏州的枫桥到扬州的瘦西湖——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段完整的叙事,一段关于河流、关于时间、关于人的叙事。
而她自己,不过是这条河流中的一个渡口。所有的故事都经过她的手,流向更远的地方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对陆知意说:“把工作台摆好吧。明天,就要正式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