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锡段完成后,运河系列只剩下最后一座城市了。
杭州。
终点站。
星遥站在储藏室里,看着架子上并排立着的七个画筒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。七幅作品,七座城市,从北到南,从冬到春,她用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,一针一线地绣出了这条绵延千里的水上之路。如今,只剩下最后一程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最后一个空着的画筒,然后关上储藏室的门,回到工作台前。
杭州,京杭大运河的南端点。如果运河是一条巨龙,那么杭州就是它的龙首。从隋唐到明清,无数船只从杭州出发,满载着南方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沿着运河一路北上,抵达京城。而杭州本身,也因为运河的滋养,成为了“东南形胜,三吴都会”的人间天堂。
但星遥不想绣那些人人皆知的名胜——西湖、雷峰塔、断桥、苏堤。这些意象固然美,但已经被太多人表现过了。她想找一个不一样的切入点。
她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查阅资料、构思绣稿,却始终找不到那种“就是它了”的感觉。画了又撕,撕了又画,废纸篓里堆满了揉成团的绣稿草图。
有一天下午,她坐在绣坊里发呆,目光无意中落在墙上那幅桂花图上——那是她在北京展演上绣的作品,也是她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一幅作品之一。看着那些在枝头绽放的桂花,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:
杭州的市花是什么?
她掏出手机查了一下——桂花。杭州的市花,是桂花。
她愣住了。
桂花,是她最熟悉的花。从小到大,每年秋天,苏州城里到处都弥漫着桂花的香气。她绣过无数次桂花——在北京展演上绣过,在运河绣坊的招牌上绣过,在各种大大小小的作品里绣过。她以为自己已经绣够了桂花,不会再想绣了。
但此刻,她忽然意识到,她从来没有为桂花好好地绣过一幅作品。
那些桂花图,要么是练习之作,要么是为了应付展演,要么是作为点缀出现在画面的角落里。她从来没有把桂花当作绝对的主角,认认真真地为它绣一幅完整的、独立的作品。
而杭州的市花,偏偏就是桂花。
她觉得这不是巧合。
她决定,杭州段的意象,就是桂花。但不是苏州的桂花,是杭州的桂花。她要绣出杭州桂花独有的气质——那种在西湖边的湿润空气中生长的、被千年文脉浸润过的、带着江南烟雨气息的桂花。
绣稿的构思出乎意料地顺利。也许是因为她太熟悉桂花了,熟悉到不需要刻意去想,手会自动画出想要的形状。
画面上,一株高大的桂花树立在西湖边,树干苍劲,枝叶繁茂。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,在绿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。树下是一段空无一人的长椅,椅背上落满了细碎的花瓣。远处是西湖的水面,水天一色,一艘画舫缓缓驶过,留下一道细细的涟漪。
整幅作品的色调以金黄和墨绿为主,辅以少量的灰蓝和淡赭,整体呈现出一种温暖而宁静的氛围。她想表达的,是一种“无人共享”的美——桂花自顾自地开放,香气随风飘散,不需要有人欣赏,它本身就是完整的。
绣稿确定之后,星遥没有立刻动针。她先做了一件事——去了一趟杭州。
她想亲眼看看西湖边的桂花树。
三月初的杭州,春寒料峭。西湖边的柳树刚刚抽出嫩芽,浅绿色的,像是用最细的毛笔在灰褐色的枝干上轻轻点了几下。桂花树还没有开花,但枝叶已经郁郁葱葱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星遥沿着西湖走了一整天。她从断桥出发,经过白堤、孤山、苏堤,一直走到雷峰塔。她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,全程步行,走走停停,有时停下来看风景,有时坐下来画画速写,有时只是发呆。
在苏堤的尽头,她找到了一株很大的桂花树。树干粗壮,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,树冠遮天蔽日,像是一把巨大的绿伞。树下有一张长椅,油漆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。
她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下来。
三月的西湖,游客不多,偶尔有几个跑步的人从她身边经过,脚步声轻快而有节奏。湖面上有几艘手划船,船桨划破水面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远处的雷峰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。
她坐在那里,什么都没想,只是安静地感受着。
感受着风从湖面上吹来的湿度,感受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脸上的温度,感受着长椅的木纹透过牛仔裤传来的粗糙触感,感受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早春的清冽气息。
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睁开眼睛,掏出速写本,开始画。
她画的不是眼前的风景,而是她想象中的秋天——同一株桂花树,同一张长椅,但枝头开满了金黄色的花朵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。树下落满了花瓣,像是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。夕阳西下,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画得很快,笔触简洁而果断,像是在捕捉一个稍纵即逝的梦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