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星遥是被鞭炮声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,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。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,夹杂着孩子们的笑闹声,在清冽的晨风中飘荡。
她翻了个身,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——七点五十分。有几个未读消息,大多是拜年的群发祝福。她一条条划过去,在最下面看到了沈砚发来的消息,只有两个字:“醒了?”
她回复道:“刚醒。你呢?”
“早就起了。今天要去店里开门,讨个吉利。”
星遥这才想起来,苏州有个老习俗——大年初一开铺门,要在门口放一挂鞭炮,寓意新年红红火火。沈砚的茶店虽然不大,但这个规矩他一直守着。
“那我也去绣坊开门。”她打字道,“新年第一天,不能偷懒。”
“你不是给自己放假了吗?”
“放了一天就够了。心里有事,闲不住。”
沈砚没有再劝,只是发了一个“注意休息”的表情包。星遥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,然后翻身起床。
洗漱完毕,她换上一件干净的藏青色棉袄,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。顾安安已经在厨房里煮好了汤圆,看到她穿戴整齐地走出来,有些意外:“今天还要出门?”
“去绣坊看一眼。”星遥在餐桌前坐下,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汤圆,“新年第一天,想去给绣坊开个门。”
顾安安没有阻拦,只是叹了口气:“你呀,跟你外婆一个样——手里没活就浑身不自在。”
星遥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她低头咬了一口汤圆,黑芝麻馅的,甜而不腻,软糯适中。她吃完一碗汤圆,又喝了半杯热茶,然后背上包,出了门。
大年初一的平江路,比平时安静了许多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,只有少数几家挂着红灯笼的店开了半扇门,店主们在门口摆放着香烛和供品,祈求新年生意兴隆。路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几个穿着新衣的孩子跑过,手里拿着小鞭炮,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闹。
星遥沿着河边慢慢地走着。运河的水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,两岸的老房子在阳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,倒映在水中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火药味,是新年的味道,也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。
走到绣坊门口,她从包里掏出钥匙,打开了那把铜锁。
门吱呀一声推开了,一股混合着木头和丝线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她走进去,先打开了所有的窗户通风,然后拿起抹布,把柜台、桌面和窗台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。擦完之后,她又拿起扫帚,把地板扫干净,再用拖把拖了一遍。
做完这些,她才在工作台前坐下来,环顾了一圈这个安静的空间。
墙上挂着的绣品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桂花图、枫桥夜泊、扬州慢、冬日什刹海、德州·纤足、济宁闸门——六幅已完成的作品依次排列,像是一支沉默的队伍,等待着最后的集结。墙角的工作台上,无锡段和杭州段的绣稿还摊开着,等着她回来继续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幅济宁闸门上的石块纹理,指尖传来丝线特有的细腻触感。那些灰色的石块在她的针线下变得立体而真实,仿佛能触摸到石面上青苔的湿润和岁月的凹凸。
她收回手,深吸一口气,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新的绢布,绷上绣花绷子。
第六幅完成了,该开始第七幅了。
第七幅,无锡。
无锡是苏晚棠的家乡,也是周玉珍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。星遥对这座城市并不陌生——她去过好几次,每一次都是为了那本笔记的事。但她始终觉得,自己对无锡的了解还不够深,不足以支撑起一幅有分量的作品。
她曾经考虑过把无锡段让给苏晚棠来绣,但苏晚棠拒绝了。苏晚棠的原话是:“我对无锡太熟了,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下手。你来绣,或许能找到一个我找不到的角度。”
于是星遥接下了这个任务。
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来确定无锡段的意象。惠山古镇?太湖佳绝处?鼋头渚?二泉映月?这些都是无锡的标志性元素,每一个都很有代表性,但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。
直到有一天晚上,她重新翻看周玉珍的《绣法随笔》,看到其中一页上画着一座小桥的草图,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道,两岸是密密麻麻的民居。草图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清明桥,伯渎港,吾家所在。”
她查了一下——清明桥,位于无锡南门外,横跨伯渎港,是一座始建于明代的石拱桥。伯渎港是泰伯开凿的一条古老河道,距今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,相传是江南第一条人工运河。
三千多年。比京杭大运河还要古老。
她忽然找到了那个“角度”。
她决定绣清明桥。不是因为它最有名,而是因为它最古老,最沉默,最不为人知。它静静地横跨在伯渎港上,看了三千年的流水,看了三千年的日月,看了无数代人出生、长大、老去、死去。它什么都不说,但它什么都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