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廷山走后,老乔才从磨坊后头出来。
他一直藏在草垛后,脸色灰败,像被刚才那几句话抽干了力气。草屑沾了他一身,他出来时膝盖软,扶着墙才没有跪下去。
方才魏廷山每说一句,他都像被人隔着草垛掐住喉咙。尤其是听见“老乔”两个字时,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看见了。
这种怕不是一日两日养出来的。
是在许多年里,一次次听见有人失踪、有人病死、有人忽然从户部旧街消失后,慢慢长进骨头里的。
沈知微没有意外。
她今日把茶局定在旧磨坊,原本就不只是为了见魏廷山,也是为了等老乔自己出来。
老乔若不自己出来,她就算把他拖到灯下,他也未必肯说。这种在阴沟边活久了的人,最怕的不是被问,而是被逼着站队。沈知微今日让他听完整场茶局,就是要让他明白,魏廷山已经先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了。
不说,他也不安全。
说了,反倒还有人愿意护他。
老乔蹲在磨盘边,手指抖得厉害。
“沈姑娘,你不该问户部旧司库。”
沈知微道:“我问了,魏廷山怕了。”
老乔抬头。
“怕了的人会杀人。”
“所以你更该说。”
老乔闭上眼,脸上的皱纹像一夜之间更深。
“灰门不在魏府。”
柳氏皱眉。
“灰门?”
“户部旧司库后头,有一道没有匾的门。”
老乔咽了咽。
“当年沈家出事前,有些话不是从官衙出来的,是从那道门出来的。”
他说“话”这个字时,声音格外轻。
阿满没听懂。
裴砚书却听懂了。
所谓话,可能是一句改过的供述,可能是一封让人闭嘴的吩咐,也可能是某个活人被送进去前最后留下的求救。
灰门不在明面衙署里。
它在旧司库后头,像一张长在官府背面的嘴。白日里不说话,夜里才吞人吐命。
沈知微问: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活口。”
老乔声音哑。
“也有死人。”
阿满忍不住道:“你见过?”
老乔点头。
“我送过一次车。”
这句话出口后,他整个人抖得更厉害。
他不是无辜路人。
他也曾推过那辆车。
哪怕当时他说自己不知道,哪怕他只是收钱办事,那车轮碾过夜路的声音,也在他梦里响了很多年。
沈知微没有立刻责骂他。
她只是看着他,等他继续。
老乔宁可被骂。沈知微越不骂,他越觉得自己无处可躲。
沈知微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车里是谁?”
老乔没有立刻答。
他低头看着磨盘,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夜路。
“那夜下雨,车上盖着灰布。魏家的人说,车里是病死的旧仆,要送出城。”
他抬手擦了把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