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编修被送回裴家时,已经烧得说胡话。
他在韩府席上撑得太久,出门后整个人便软了下去。阿生把他背回来时,他还抓着阿生的肩,一遍遍念:“别让他们把我送回去。”
这句话他念了一路。
念到嗓子都哑了,手指还死死抠着阿生衣襟。一个在清议席上终于敢叩头开口的人,离开韩府之后反倒怕成这样,足见那座门里的人给他留下过什么。
阿生原本嫌他脏。
周编修这种人,从前替权贵跑腿,见人落难也装瞎,若不是如今轮到自己被抹座,大约还会继续缩在官袍里装清白。
可背着他回来的这一路,阿生又恨不起来了。
周编修瘦得硌人,烧得滚烫,嘴里翻来覆去只求一句别送回去。
原来给那些人做过事的人,也会怕那些人。
沈知微给他灌药。
药刚到嘴边,周编修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他们不怕纸。”
沈知微低头看他。
“谁?”
“他们。”
周编修眼神涣散,声音却很急。
“崔、许、魏、韩……都不怕纸。”
这几个姓从他嘴里滚出来,像几块冷石头。
常妈妈正在旁边绞帕子,听见“韩”字时手上顿了顿。裴砚书也抬眼看向周编修。
韩府今日让周编修进门,却不代表韩家干净。
有些人只是暂时站在光里,有些人只是还没被逼到必须表态。
周编修烧糊涂了,反倒比清醒时说得更直。
他咳得整个人蜷起来。
沈知微没有打断,只扶住他的肩。
周编修喘过一口气,继续道:“纸能烧,卷能改,印能洗。就算你拿到一张真页,他们也能说是假的,说是旧怨,说是罪臣女攀咬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,眼里有一种迟来的羞愧。
因为这些话不是他猜的。
是他做过、看过,也沉默过的事。
旧年有多少人捧着纸去求公道,最后被一句“来路不明”打回去;又有多少字在送进高门之前,就已经被换成了另一种说法。
周编修比谁都清楚,纸不会自己说话。
替纸说话的人若被杀了,纸便只是一片死物。
裴砚书站在门边,刚从韩府后园回来,袖上还带着夜露。
听见这句话,他脸色沉了沉。
沈知微问:“那他们怕什么?”
周编修睁开眼。
“怕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