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敬臣离开韩府后,没有回礼部。
他的车转进户部旧街,在一处无匾小院前停下。
院门只开一线,像早知道他会来。
这条街白日里也少人走。
户部旧衙搬走后,留下几处库房和闲置宅院,门上漆色剥落,墙根长着杂草。京中有些地方越破,越容易藏干净人的脏事。因为没人会想到,衣冠楚楚的侍郎会在这里下车。
许敬臣进门时,没有带随从。
车夫把车赶到巷尾等着,院门很快合上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阿生就是在这时翻上了隔壁矮墙。
他本来只想摸一摸许敬臣的落脚处,回去报给沈知微。可看见院里另一个身影时,他立刻伏低了身。
魏廷山。
户部的人也到了。
魏廷山没有在正厅见他。
两人在偏屋坐下,桌上摆着茶,却谁也没碰。
许敬臣开口便道:“裴砚书不能留给崔文衡慢慢看。”
这句话没有寒暄。
也没有礼数。
许敬臣在韩府门前还端着的那层温雅,进了这间偏屋便被他自己撕掉了。烛火照在他脸上,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色,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。
今日清议,他看似还能退。
可范敬川活着,周成礼开口,裴砚书又当席把许家私手摆出来。任何一处继续往下咬,都可能咬到他骨头上。
魏廷山嗤笑。
“许大人今日失手,倒怪崔公?”
许敬臣脸色阴沉。
“周成礼是你那头没按住。”
魏廷山放下茶盏,杯底磕在桌上。
“周成礼从前替谁递礼部旧卷,许大人心里没数?”
“若不是户部亏空河工银,沈家何至于死?”
魏廷山笑了。
那笑里没有半点愧色。
他年纪比许敬臣略长,身形也更粗重,坐在那里像一座压着暗火的石炉。提到沈家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那不是几十条人命,只是一笔当年不得不平的账。
许敬臣厌恶他这副样子。
魏廷山也厌恶许敬臣的端方。
可他们偏偏坐在一张桌前。
因为谁都知道,沈家若真翻起来,倒下的绝不只一家。
“许敬臣,当年递假口供的人,是你。”
屋里静得吓人。
他们彼此都知道,这句话一旦传出去,谁都干净不了。
许敬臣看着他。
“魏大人现在想把自己摘出去?”
“我摘不出去,你也别想。”
魏廷山往后一靠。
“沈家案当年是个局。崔文衡要清名,韩家要遮东宫,礼部要假口供,户部要堵亏空。少了谁,沈家都不会倒得那么快。”
这话说得太明白。
明白到屋外的阿生背上冷汗一下冒出来。
他不是读书人,不懂什么河工国计,也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。可他听懂了:沈家不是被一个人害死的。
是一群人各取所需。
有人要清名,有人要遮丑,有人要堵账,有人要前程。
最后所有需要加在一起,便成了沈家的死罪。
许敬臣沉声道:“那就更不能让裴砚书活着把这几头并起来。”
魏廷山眯起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