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,韩府后园静得出奇。
裴砚书到时,崔文衡正站在一株老梅下。
梅树还未开花,枝干却修剪得极齐整。崔文衡背对着他,像只是等一个晚辈来听训。
天色已经沉下去。
后园里没有清议席上的人声,也没有茶盏轻碰的脆响,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声。韩府的仆人把路灯点得很远,近处反倒暗,像特意留出一块不被旁人听见的地方。
裴砚书走到梅树下时,先闻见一股淡淡的土腥气。
白日里这里大约刚浇过水。泥土表面看着平整,底下却湿冷。
这念头只在他心里一闪,他便觉得可笑。
崔文衡选的地方,连泥都像他。
表面清雅,底下冷。
“来了。”
裴砚书拱手。
“崔尚书。”
崔文衡转身,脸上仍旧带着温和笑意。
“今日席上,你很险。”
裴砚书道:“尚书大人今日也很险。”
崔文衡笑了。
“你真觉得自己逼出我了?”
“至少让晚辈看清,屏后坐着谁。”
崔文衡走到石桌前坐下,示意他也坐。
裴砚书没有坐。
不是赌气。
他知道自己一坐,这场谈话就会变成“长者教诲后辈”。崔文衡会慢慢说,说权衡,说大局,说为官之道。每一句都不会难听,却会一点点把人推到他的秤上。
裴砚书今日已经在暖阁里见过那把秤。
沈家、沈知微、范敬川、周编修,甚至柳氏被撞破的后门,都能被称一称轻重。
他不想坐到那张秤旁边。
崔文衡也不勉强。
“你怕不怕脏?”
裴砚书答:“怕。”
这个答案似乎让崔文衡有些意外。
他看着裴砚书。
“怕脏,还敢往里伸手?”
裴砚书道:“正因为怕,才要知道脏从哪里来。”
崔文衡摇头。
“年轻人总以为,知道了脏从哪里来,就能洗干净。”
“洗不干净吗?”
“洗不干净。”
崔文衡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。
“河工、盐引、户部、礼部、东宫、韩家,哪一处不是国计?哪一处动了,不会死人?”
裴砚书看着他。
“所以沈家该死?”
“沈家不该死。”
崔文衡叹了口气。
“可有时一户人家的冤,比半个朝堂塌下来轻。”
裴砚书终于明白,崔文衡为什么能这样多年不露破绽。
他不是觉得自己在作恶。
他是真心觉得自己在替天下收拾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