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文衡没有立刻走出屏风。
他像仍想保留最后一层体面,让声音在屏后落下,让别人猜他的神色,猜他的用意,也猜他会给谁留活路。
屏风上绣着山水。
山是青的,水是淡的,远处还有一叶小舟。这样雅致的东西,本该摆在书房里供人赏玩,可此刻隔在崔文衡和满座之间,倒像一道特意留出的云雾。
雾后的人可以说话。
雾前的人只能揣摩。
裴砚书忽然厌极了这样的雾。
裴砚书却没有再给他那层余地。
他看着屏风,问:“崔尚书若觉得晚辈言重,不如出来当面教我。”
满座彻底静了。
这是把屏后人往光下请。
许敬臣冷声道:“裴编修,清议席上,不可无礼。”
裴砚书转头看他。
“许侍郎,昨夜许家私手撞我家门,今日周编修被抹座,范敬川被追杀。若这些都能称作规矩,那晚辈确实学不会这份礼。”
他说完,暖阁里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这不是辩论。
这是把许敬臣最想分开解释的三件事,并到同一张桌上。
许家可以说撞门是下人误会,可以说周编修无座是名单失误,也可以说范敬川被追杀与他们无关。可三件事接连生,且都落在能开口的人身上,再怎么体面的解释,也开始显得慌张。
许敬臣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。
崔文衡终于从屏后走了出来。
他年近六旬,须修整得极齐,衣袍素雅,并无半点奢靡。若不知内情,只会觉得这是位清名卓着、风骨温厚的老臣。
可沈知微在门外看见他那一瞬,只觉得冷。
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像所有血都从未溅到他身上。
她原以为自己见到崔文衡时会恨得抖。
可真正见到,她反倒比想象中平静。
这个人没有凶相,没有厉色,甚至不像许敬臣那样偶尔露出阴冷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衣袍平整,眉目慈和,像一个最懂得为天下权衡轻重的老臣。
也正因如此,沈知微才觉得可怕。
若杀人的人都长着恶鬼脸,世上便少许多冤案。
最难防的,是这种能把一切牺牲说成不得已的人。
崔文衡站到屏前,看着裴砚书。
“你为了罪臣女,连前程也不要?”
这一句终于不是清议了。
是刀。
裴砚书没有躲。
“她是我的妻。”
四个字很短。
却把崔文衡设好的路堵死了一半。
崔文衡说“罪臣女”,是要把沈知微拖回旧案里,拖回一个可以被评判、被处置、被拿来权衡的身份。
裴砚书说“我的妻”,便是告诉满座,她不是一件旧案里的物证,不是一个可惜或不可惜的筹码。
她是人。
是他明媒正娶、愿意同担风雨的人。
许敬臣道:“她也是沈惟安之女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更该把话问清楚。”
裴砚书看向满座。
“她父亲若有罪,凭证定罪。”
“她父亲若是被人构陷,谁把这案子压下去,谁就是今日的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