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惨叫从废楼后传来。
不是范老。
是阿生的人动了手。
那一声像把夜色撕开。
芦苇里立刻响起脚步踩断枯枝的脆响,紧接着有人落水,水花砸在河埠石阶上。原本死寂的北塔一下活了,废楼、断墙、黑水,每一处都有人影晃动。
沈知微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阿生已经扑上去了,也知道裴砚书一定会接住范老那边。她若在这时犹豫,哪怕只犹豫半息,躲在废楼后的人就会把知远拖进水里。
灰衣人脸色骤变,刀手立刻要割范老的喉咙。几乎同一瞬,一颗石子从暗处打来,正中他的腕骨。
刀落在地上。
裴砚书从断墙后现身,袖口还没放下。
灰衣人显然没料到他也在,怒声道:“裴砚书!”
裴砚书没有理他。
他只看沈知微。
“去。”
沈知微已经冲向废楼后。
她没有管那只落地的刀,也没有管范老被谁扶起。
因为她听见了沈知远的声音。
那声音被水声压着,被粗布堵着,短得几乎不能称作声音。可沈知微还是一下听出来了。
这些年她听过很多人的哭,听过牢里妇孺的哭,听过被逼到绝处的证人的哭,也听过自己夜半惊醒时喉间压不住的哭。
没有哪一种像沈知远。
那是她失了十三年的家。
不是喊声。
是被人堵住嘴后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点闷响。
她太熟悉那声音了。
小时候阿远怕黑,被奶娘抱走时,也这样从喉咙里出一点不敢大哭的声音。
沈知微绕过断墙,便看见三个灰衣人押着一个瘦削少年往水边退。
少年嘴里塞着布,腕上勒着绳,衣衫湿透,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。
可那双眼睛还是旧时的样子。
看见她的一瞬,眼泪一下涌出来。
沈知微的脚步顿住。
不是因为怕。
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像抄家那夜。
那晚火把照在沈家照壁上,母亲把阿远往她怀里塞,只来得及说一句“带他走”。可人潮一冲,她怀里的小孩被人硬生生扯开,手指从她袖口滑出去时,还死命抓了一下。
那一下抓空了她半生。
今日隔着北塔冷水,阿远又在看她。
沈知微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从废楼后冲过去,而是从十三年前那条被火光照红的长街上冲过去。
有那么一刻,她什么都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