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塔不是塔。
那只是京西水边一片塌了半截的旧楼。早年这里大约也曾有灯、有船、有守夜人,后来水道改了,楼也废了,只剩一段黑沉沉的断墙斜在河岸边。
夜里风穿过空洞,像有人在里头哭。
沈知微到时,潮声刚退到最低。
她伏在芦苇后,先看见的不是知远。
是范老。
老人被人按在断墙下,头散了一脸,嘴角全是血。他身上穿着旧棉袍,袍子被水浸透,贴在骨头上,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快折断的柴。
他身后站着两个灰衣人。
一个拿绳,一个拿刀。
阿生压低声音:“姑娘,是范老。”
沈知微没有动。
她的视线扫过断墙、河埠、废楼二层,又落回范老身上。
这不是简单的人质。
范老被摆在最显眼的地方,像一盏灯,引她过去。
灯后一定还有刀。
沈知微在心里把眼前这片地方重新过了一遍。断墙左边是淤泥,踩上去会陷脚;右边通河埠,退路窄,若有人从水面接应,顷刻就能把人拖走。废楼二层没有灯,却有一块破窗布被风吹得时起时落,像是无人,偏偏太像无人。
她从前若遇到这样的地方,第一念会是东西藏在哪里,第二念是谁来接,第三念才是人会怎么死。
今晚不一样。
她只问自己:知远若在这里,哪个位置最能让她看见,又最来不及救?
答案很快浮上来。
不在范老身边。
在废楼后,靠水的那一面。
灰衣人果然开口。
“沈姑娘。”
那人像早知道她在哪里,笑着朝芦苇方向喊。
“既然来了,何必躲?”
沈知微仍旧没动。
阿生伏在她身后,呼吸压得很低。他今日带来的人不多,都是脚程快、刀也稳的,可北塔这地方空得厉害,空就意味着藏人的地方少,也意味着只要一步踏错,所有人都会暴露。
“姑娘。”阿生几乎用气音道,“他们知道咱们到了。”
沈知微眼也不眨。
“知道就让他们知道。”
她怕的不是对方看见她。
她怕的是自己一急,反倒照着他们摆好的路走。
刀手把刀贴上范老脖子。
“你若再不出来,老人先死。”
范老费力抬头,看见她藏身的方向,眼里先是一亮,随即急急摇头。
不要过来。
可他一摇头,刀锋便压破皮肉,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。
阿生的手握紧刀柄。
沈知微终于站了起来。
她没有往前走,只站在芦苇边,隔着十几步水泥地看那两个人。
“许家给你们多少钱?”
灰衣人笑意一僵。
这句话像一块石子,砸进原本安排好的水面。
范老也怔住了。
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推出来求饶、被逼着开口的准备。可沈知微没有顺着他们问。她把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先拽了一下,哪怕只拽出半截影子,也足够让持刀的人乱一息。
这一息,对今夜来说就够金贵。
他们大概以为沈知微会问范老疼不疼,问知远在哪里,或者扑上去救人。
她偏偏先提许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