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南抄舍”三个字一露,裴砚书便把它写进会文题目的边角。
他不急着告,只要有人看见这三个字便先变脸,便能认出谁知道那屋原来的用途。
一个地方忽然换了个好听名字,往往不是因为它变好了。
而是因为原先那名字,太难听,难听到旁人一听就知道里头藏着脏事。
齐主人说出“南抄舍”三个字后,裴砚书一整夜都没睡踏实。
第二日傍晚,他依着齐主人的话,去了旧礼房旁边那间小茶屋。
屋子窄,门脸也旧,进门只闻见茶沫和潮木头味,谁看都像个不起眼的歇脚地。可唐老吏早在最里头那张矮桌边等着了,桌上没摆别的,只摆着一本黄旧记和两碟最便宜的盐豆。
“坐。”唐老吏咳了两声,开口便很直接,“你若只把南鹤当一处关人的地方,那你前头认来的东西,算白认一半。你只看见了门,没看见刀。”
裴砚书拱了拱手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学生正是来求老先生把另一半说透。”
唐老吏哼了一声,像是对这句还算满意,抬手把旧记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南鹤最早不叫南鹤,也不装什么静养别院。”他用指头点了点纸页,“它原先挂的是‘南抄舍’。这名字难听,可也最直,专门把一群会写字的人圈起来,替外头人收拾那些不能见光的旧东西。”
唐老吏把茶盏往旁边一推,话也压得更低。
“哪家衙门,哪家高门,手里若有些纸不能明着烧,又不敢照旧样留,便爱往这种地方送。送进去,里头的人一句句重写,一页页补齐,最后再拿出来。外头人看着还是那张纸,里头的话却早被人悄悄换过了。”
裴砚书听得后背一点点凉。
这便和齐主人先前拿给他看的那卷旧纸,正好扣上。
“后来为何改名?”他问。
“因为旧名太脏。”唐老吏冷笑,“抄舍二字一挂,谁都知道里头养的是手。换成南鹤别院,门前再摆点药炉炭盆,送几回补品,外头自然就当那里是养病静修的地方。门口那点清静,都是演给街坊看的。”
裴砚书沉默片刻,问得更深了一层。
“里头的人,是怎么分的?”
唐老吏翻开旧记,露出里头几页被翻得毛的旧记号。
“最外一层,做苦活。磨墨、裁纸、搬东西,顺手写些最浅的字。”他用小刀在纸上轻轻一划,“中间那层,开始碰旧纸。谁能把残页接平,谁能顺着旧话往下写,谁就往里挪。最里面那层,碰的就是最要命的东西。后来为了好听些,最里面那层改叫内楼。外头人听着像楼上楼下,谁知道其实是把最有用的那批手关得更深。”
所谓最外一层、中间一层、最里面一层,说到底,不过是一层层筛人。
字写得太差的,进不了。
嘴不紧的,活不长。
看得懂却能装不懂的,才最能往里送。
裴砚书指尖微顿。
“几年前那张收纸,是在哪一层见到周文远的?”
唐老吏没立刻答,只把旧记又往后翻了几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