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砚书握住她的手:“救他,也救那几个孩子。但先把他们能活着出去的车、门、接应全排出来。”
沈知微点头。她不再只为一声“阿远”冲门,而要把这座院子里被磨成工具的人一起带出。
有些名字,隔着一堵墙叫出来,比当面撞见更叫人抖。
阿远。
这两个字从偏院门后传出来时,沈知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可严管事紧接着那句“夜深前把南卷誊完”,又把这点侥幸压得死死的。
她虽还摸不清“南卷”究竟是什么,可只听那口气也知道,那一定是院里最紧要、最不许人停手的东西。
不是听错。
门里头,真有人这样叫。
阿生把最后一筐炭放到西垛,故意慢了一下。沈知微也借着记数,把脚步又往那道半掩门边挪了半尺。
严管事正低头验炭,一时没顾上这头。
偏院风灯又晃了一下。
门缝便跟着开大了一线。
沈知微终于看见了里头一点影子。
一排低矮长案。
四五个半大不大的少年埋头坐着,有人在裁纸,有人在写字,还有人正拿细刷一点点补旧纸。靠门那张案边,一个更小些的孩子困得直点头,笔刚歪了一下,旁边年长些的少年便立刻用指节敲了敲桌角,低声喝他:“抬起来,想挨打?”
墙边还立着个瘦高婆子,手里捏着细竹条,不盯谁写得好,只盯谁慢。
最里头那张案边,坐着个肩背极瘦的少年,右手中指缠着护指布,头垂得很低,只露出一点苍白侧脸。
看不全。
也认不死。
可那一瞬,沈知微胸口还是狠狠一缩。
那瘦法,那低头的样子,像极了知远病后最清减的时候。
更要命的是,那少年抬手去拿纸时,指节处微微白,动作先快后停,像是右手早磨得木,只能硬逼着自己往下写。
就在这时,门里又有人烦躁地叫了一声:
“阿远,你那页呢?”
最里头那个瘦少年顿了顿,低低回了一句:
“来了。”
声音不大。
甚至有些哑。
那声音落下时,墙边那婆子才把竹条往下放了半寸。
可就这两个字,已把沈知微整个人钉在原地。
她差点当场红了眼,却还是硬生生忍住。
因为她看见最里头那少年答话时,旁边另一个孩子飞快把一截沾血的护指布塞进袖里,像生怕叫外头人看见。
阿远。
他真在里头。
是知远,还是另一个被人叫作阿远的孩子,她这一刻还不敢说死。
可至少,门里那个应声的人,离她只隔着一堵墙。
她甚至有一瞬想不管不顾地叫一声“知远”。
可喉头刚一动,理智便硬生生把她拽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