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没有在门外唤知远。
她只在炭篓底塞进一枚写着“等”的炭片。知远若还能认字,就会知道外头有人;若篓子被查,也只是一块烧不成的黑炭。
外头认再多,也不如踩进去一脚。
可真要踩进去,借的路不能太显。
得借最脏、最不起眼、也最没人愿多看的那条。
送炭。
老车夫挨了闷棍后,南鹤院西门那趟炭路果然断了半日。到傍晚,鲁寡妇便递了话来,说南边有个捡煤渣的老头正替人临时找短工,问小北院要不要出个有力气的。
沈知微一听便知道,这是门缝又开了。
“阿生去。”她立刻道。
阿生一愣:“我?”
“你脸生,又真有把子力气。”她看着他,“我扮跟着点炭数的小妇。送炭的人认不认字都不打紧,可主家若怕少炭,旁边跟个会记数的,很说得过去。”
裴砚书皱了皱眉。
“太险。”
“险也得踩。”沈知微道,“昨夜那矮汉子说,明夜又要换一拨手。若这一拨里有知远,咱们再迟一步,人就可能又被送走。”
这句话把屋里几个人都压住了。
裴砚书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点了头。
“我和小满守外头。”
“你们只认门,不认人。”沈知微道,“里头若有变,你们先替我断后路,不要硬闯。”
次日夜里,阿生果真跟着那捡煤渣的老头进了南鹤院西门。
沈知微裹着灰布包头,脸上还抹了层细灰,手里拿着根记数短炭条,乍一看真像哪个专门跟着点数的下人媳妇。
西门比她上回送纸时看得更清。
门里先是一小块平码炭垛的空地,再往里才接偏院。偏院不亮,只靠一盏吊风灯照着道。风一吹,灯影在墙上晃得像人。
阿生抬炭进去时,沈知微便低头记数。
一筐,两筐,三筐……
她手上在记,眼睛却一直在扫。
偏院东侧是一排小灶房,西侧是堆旧纸箱和废板的角屋,最里头还有道半掩的门。那门后头不见人,却不时有翻页和咳嗽声透出来。
南鹤院的“手”,不全在正屋。
偏院里也有。
而且偏院这层地方,像是先压人、也先筛人。
撑不住的,怕是连往里再挪一步的资格都没有。
正想着,角屋里忽然跌跌撞撞跑出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怀里端着半盆黑水。
也不知是脚麻还是太困,他刚迈过门槛,盆沿便歪了一下,黑水泼了半鞋。
严管事脸色立时沉下去,抬手就是一记耳光。
“写不稳,路也不会走了?”
那少年被打得偏了偏头,连捂脸都不敢,只一叠声认错:“不敢了,不敢了。”
沈知微眼角一扫,正看见他右手两根手指都裹着旧布,布边还沁着暗红。
那不是做粗活磨出来的。
是长久握笔磨出来的。
他年纪并不比知远大多少。
却已学会了挨打时把声咽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