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让阿生将药渣分成两包,一包送去西偏,一包故意留在北沟。
谁先回来取带松烟味的那包,谁便知道院里今夜真正要挪的不是药。
药渣最会说实话。
因为它从锅里倒出来时,谁也顾不上替它装样子。
夜里二更刚过,孙小满便跟着鲁寡妇指的路,守到了南鹤院北沟边。沈知微没让他一个人去,自己也跟了过去。
王婆白日那句“头一桶压味,第二桶出真灰”一直压在她心里。所以这回两人没急着靠太近,只先缩在北沟拐角那堆破竹篓后头,等第一桶倒完。
北沟又窄又臭。
一边接着南鹤院北墙,一边通着几家小院的脏水口。白日里谁也不愿往这儿站,到了夜里,反倒方便认东西。
两人刚蹲下不久,墙里便响起一阵拖桶声。
紧接着,一桶黑灰混着药渣“哗”地倒了出来。
前头果然还有过一桶草灰。
只是那桶灰轻,味也淡,里头只有灶渣和碎草杆,一看便是拿来压沟里腥味的。直到第二桶下来,药和墨的味才一下全冲出来。
孙小满刚要捂鼻子,沈知微却先俯下身去闻。
药味有。
焦糊味也有。
可药味底下,还压着一股极淡的松烟气。
那是墨。
“真有墨味。”孙小满都闻出来了。
“砚台洗不出这种味。”沈知微用木片拨了拨那堆湿渣,“更像是写过许多字后,洗笔、洗碗、再混进药灰里一道倒出来的。”
她翻了几下,很快从里头挑出几样东西。
一截揉烂的护指布。
半块药膏纸。
还有一小团沾了黑灰的碎棉絮。
护指布上有很深的墨色,边角还磨破了。
布边还留着一排极浅的齿印,像是谁疼得受不住时,含在嘴里死死咬过。
不像病人包伤口。
倒像有人长久握笔,把指头磨伤了,日日缠着继续写。
那团碎棉絮里,还裹着一点黑的膏药末。沈知微捻开闻了闻,里头果然有紫草膏的味。
和那卖膏药老郎中说的,对上了。
“少夫人,这儿还有字。”孙小满忽然低低叫了一声。
沈知微转头一看,见那半块药膏纸背面,竟被人顺手写了两个试笔的字:
清、
远。
字只一半,后头被水泡烂了。
可那个“远”字最后一拖,仍旧叫她胸口猛地一紧。
不是能认死。
却像得太像。
她忽然想起知远小时候练字,最爱把最后一笔往外拖一点。
母亲那时还嫌他收不住,说那孩子心里总想着往外跑。
她没说话,只把那半块纸小心收进袖里。
正要再翻,北墙里忽然有人低低骂了一句:
“药渣倒净些,别总叫外头闻出松烟味!”
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急忙应: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