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请裴砚书评策,他先问:“这篇文章里,写人是为治世,还是为替人遮罪?”
有人想拿他当寒门笑话,他偏把题目推回每个人的脸上。
在京里能不能坐下,有时候比能不能说赢更要紧。
寒山会第二回递帖时,便不再是末席旁听。
帖子里夹了一张小小座条,写的是裴砚书的名字。
顾秀才捏着那张座条看了又看,忍不住笑了:“这回你是真落座了。”
“只是坐下,不是坐稳。”裴砚书把座条收好,神色还算平。
沈知微替他整领口时,也只说了一句:“你今日进去,坐下便是。旁人愿不愿多看你两眼,反倒在后头。”
寒山会设在旧园西厅。
这回裴砚书一进门,果然不必再立在边上等人抬手,而是有人直接领他到了齐主人下第三席。
先前那位蓄短须的中年文士还朝他点了点头。
可另一侧一个穿绛袍的年轻举子却轻飘飘扫了他一眼,低声同身旁人笑:“末席才暖了两回,竟也坐到第三席了。”
裴砚书像没听见,只拂袖坐下。
齐主人抬眸朝那边看了一眼,那年轻举子才把后头的话吞了回去。
可他虽没再开口,眼里那层轻慢却没收。
局面变了。
他在京里这张脸,终于不只是“外乡举子”,而开始是“能坐在这里说话的人”。
今日议的是“旧策与时务”。
齐主人依旧不爱空话,开场只丢下一句:“旧策若只供人赞赏,何必翻出来。今日谁若只会说好听的,便不必开口。”
席上顿时静了几分。
轮到裴砚书时,他没讲河工大义,也没讲空泛清名,只讲了两件事。
一是旧策若被人重誊改面,后人再看,便未必还认得原意。
二是朝廷若真要用旧策,先得认清是谁替它换过页,谁又删过行。
齐主人听完,看了他许久,竟难得多问了一句:
“裴举人为何总爱先问‘谁动过旧页’?”
裴砚书答得很稳:“因为学生觉得,纸上改过的字,和人心里改过的话,往往是一回事。”
这话落下,席上几个人都抬了眼。
先前他们看裴砚书,多半是在看这个外乡举子能不能坐住。
到这句话落下,才像真正把他当成一个敢往人心上落刀的人。
左手边忽然有人慢慢笑了一声。
“裴举人总把旧页旧字挂在嘴边,倒像家里真有人在替你认这些东西。”
这话一出,席上气氛又细细绷了一下。
裴砚书抬眼望过去,语气仍旧平。
“学生家中,只有人知道怎么把日子撑下去。”
“至于谁总爱拿旁人家里的事做谈资,想来比学生更懂什么叫旧话能伤人。”
那人脸色微微一变。
齐主人却在这时端茶抿了一口,像是默许了这句回击。
程见川坐在不远处,唇角轻轻一挑,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答。
等到议完散席,齐主人没立刻走,反倒把他留了两步。
“裴举人家中,可有懂药的人?”
这问得突兀。
裴砚书却没乱,只道:“不算懂,只是略认得几样常用方子。”
齐主人点了点头,没再深问,只随手把一张抄来的旧方样塞进他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