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名字若只是消失,还不算最可怕。
最可怕的是,它先被写上去,再被人亲手划掉。
半张旧纸摊在灯下时,小北院里没人先说话。
“周文远……转送南鹤……”阿生把那几个残字念出来,声音都涩,“这下总不会再错了吧?”
“不会。”沈知微盯着那行烧残的小字,“木牌、旧名条、废页和烧残纸,全往一个地方指。知远从西桥东边那间写字屋出来后,先到文会处东院,再被转去南鹤。”
可“南鹤”到底是什么地方,还差最后一口实。
顾秀才坐在灯边,半晌都没吭声。直到这时,才低低叹了一句:“一个孩子在京里被人使来使去,竟也能使出这么多规矩。”
次日一早,程见川自己来了小北院。
他进门后没先问昨夜进东院顺不顺,只把裴砚书递给他的那张旧名条拿过去,看了半晌,才低声道:“这一划,不是抹掉。”
“接着说。”裴砚书问。
“文会处用人有旧规。”程见川道,“外头临时叫来补页、誊稿、分卷的,名字会先落在散名条上。若只用一回,用完便销。可若被里头长久留用,名字会先横划一笔,再另转去下一处。那一划,留的是活口。”
“外头这层壳不要了,人却还要留着继续使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留得越久,他碰过的东西越要命。”
“我还听那旧吏说过一句。”程见川看了两人一眼,“这种名字一旦划进去,十个里头,九个出不来。人未必死,嘴和手却会被留死。”
屋里几个人同时静住。
这句话,比“南鹤”二字还重。
因为它至少扣住一件事。
知远被划走那一回,不是被随手扔掉。
是被当成还有用的人,继续往下送。
这一下,南鹤在沈知微心里也不再只是“藏人”的地方。
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。
一只把知远从西桥、从东院、从一个名字推到另一个名字里的手。
沈知微指尖紧了又紧。
“南鹤收的不是尸。”
“至少不是只收尸。”程见川看着她,“我问过一位早年在文会处跑过杂活的旧吏。南鹤叫南鹤别院,在城南霁水桥外。平日不挂崔家牌子,外头看着像一处养病静居的院子,实则常收旧卷、旧人、旧事。”
旧卷、旧人、旧事。
每一个词都叫人背后凉。
沈知微甚至能想见那地方的样子。
门外清静,门里却全是被人转来转去、不该见光的东西。卷子如此,人也如此。知远若真在那里活过,那些年便是在一层层门里熬着活。
孙小满忍不住问:“那地方好进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