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若肯自己开一条缝,最怕的是进去后看不清。
后日夜里,阿生推着纸车,沈知微跟在一旁,按时到了东槐巷那扇灰门前。
车上码着二十刀窄白条、十刀半旧补页纸,外头还覆了层粗布。看着就是一车再寻常不过的纸货,可车下木轴里却藏着一把细薄小刀,车后角的布缝里,也早被孙小满塞进了两张空白纸条。
灰门一开,里头探出个瘦脸门房。
“送哪家的?”
“前日定下的补页纸。”沈知微把收货条递过去,“东院收。”
门房看了纸条,又扫了她一眼,才侧身让开。
“快些,里头等着。”
门一进,沈知微才真正看见这地方。
外头看着只是处灰院,里头却是一长溜相连的小屋。左边堆纸,右边堆旧书箱,中间还有两只烘纸炉子正慢慢冒热气。十来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和年轻抄手在里头忙,裁纸的裁纸,涂浆的涂浆,压页的压页,谁也不高声说话,安静得叫人心口闷。
更里头还摆着几张矮案,案上没有写文章的笔墨,只有薄刀、压板、浆碗、细刷。那一屋人低着头,像在把什么痕迹一点点抹平。
阿生看得手都攥紧了。
这地方不像书房。
更像一口会吞纸、也会吞人的井。
沈知微只站了片刻,后背便已经起了一层细汗。
知远当年若真在这里待过,便难怪他后来留下的字越来越少,也越来越不敢写全。
接货的是个青衣妇人,拿过纸条便催他们把纸往东边第二间送。沈知微推车过去时,故意放慢脚步,眼角把四周都扫了一遍。
最里头那间屋,门帘垂得最严。
门外还站着个收袖口的年轻人,一双眼比寻常抄手冷得多。
门帘掀起一瞬,她看见里头案上平码着一排拆开的旧卷,旁边还放着几册刚补好的残本。外头积旧斋的后库和这里一比,像只摸到了门边。这里洗旧卷、旧页、旧字,也洗人走过的痕迹。
那就是更深的东卷房。
她甚至看见最角落有个瘦小少年正低头替人裁纸,手法又快又稳。那背影一闪而过,并非知远,却仍叫她心口猛地一缩。知远当年,也是在这样的灯和灰里,一页页把自己写进了这条路。
纸一卸完,青衣妇人正要赶他们出去,里头却忽然有人叫了声:
“南鹤那边催的那批补页,今夜一并装车,别误了时候。”
南鹤。
又是这两个字。
沈知微心口一震,眼角便落到墙边一只半开的废纸篓上。篓里全是裁坏的边条和撕下来的旧纸,其中一角露出半行被火燎过的小字。
她借着弯腰整理粗布的空当,手一探,便把那半张旧纸顺进了袖里。
可她指尖才刚缩回,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得冷的声音。
“裴娘子做生意,手倒伸得长。”
沈知微背脊一僵,回头便见常妈妈正扶着门框站在后头。
她今夜换了身深色衣裳,腕上那只旧银镯却还在。灯下看人时,眼里再没了白日装出来的和气。
阿生心口都提到了嗓子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