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人未必认得住,认车却常常更准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大亮,沈知微便叫醒了孙小满。
“去东槐巷。”
孙小满一骨碌坐起来:“现在?”
“供纸的车不会等太阳高了才送。”她把外衫一系,“他们送的是见不得光的活,越早越好。”
两人没走正街,只沿着坊墙外头绕。
天色还青着,街上只有卖热饼和挑水的人。沈知微一路都走得不快,像只是个早起买菜的妇人,可她每过一处巷口,都会先看车辙,再看地上落没落纸灰。孙小满跟在她侧后,越看越觉得这活真不是谁都能干的。
东槐巷比旧书巷更窄,巷口也没牌坊,外头只停着两辆运柴车,看着再寻常不过。可沈知微一到巷口,眼神便落在第三辆青篷小车上。
那车不大,车轴却压得稳,车角还用旧布裹住了半边木纹。她先前见过常妈妈那辆车角的旧崔字,此刻再看,那旧布下藏着的印样,分明是一手路数。
“就是这辆。”她低声道。
孙小满顺着她目光看去,心里也一紧。
余庆纸局的两个伙计正往车上抬纸。
纸包得严实,外头还特地覆了一层粗布,不像送给寻常书铺,更像怕人认出里头是什么纸。
车装满后,并没往崔府正门去,而是沿着东槐巷一路往里,停在一扇没有匾额的灰门前。
门不大。
看着像寻常宅院侧门。
沈知微只看一眼,便知这地方不寻常。门槛高,门里不闻人声,墙头却比旁边两户都高半尺。送纸车到门前时,门里出来接货的没有粗使仆役,只有两个袖口收得极整齐的年轻人。
其中一人抬纸时,还先用指背掠了一下纸包边角,像是在验货。能这样验纸的人,绝不是光会搬东西的下人。
其中一人抬手时,门里还传出一句很轻的话:
“先送东院。”
东院。
和莫叔库里那张旧记条上的字,扣上了。
沈知微没再往前,只记门,记车,记接货的人。等纸车进去,她才慢慢退回巷角,像真只是路过买早点的妇人。
回到西桥巷时,清砚小桌刚摆开不久。
她还没坐稳,便有个提菜篮的年轻妇人过来买窄条纸。对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厨房出来的,脚快,话也利索,买纸时嘴里还在抱怨:“今儿又要熬夜,东院那边一催纸,连厨房都跟着忙。”
沈知微心里一动,脸上却只笑了笑。
“姐姐府里做什么这样费纸?”
那妇人嫌热,拿袖子扇着风:“还能做什么,补旧卷呗。前头文会处摆出来是赏卷、论卷,后头东院干的却是拆卷、补卷。里头那群人一熬夜,抹浆糊、裁纸边、烘纸页,全要热水热饭。偏偏规矩大,前头看着像清雅地方,后头累死的都是下头人。”
这话已够直了。
沈知微顺手递了她两张薄窄条:“这种记东西省纸,姐姐拿去给里头跑腿的也好。”
那妇人接过,语气果然松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