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纸的人一翻脸,往往比抄手闭嘴更露底。
莫叔那句“余庆的人来了”刚落,库门外便响起一串不轻不重的脚步声。
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掌柜,衣裳整洁,眉毛却吊着,像天生看谁都不顺眼。他进门先看程见川,又看裴砚书,最后才把目光盯到沈知微手里那叠样纸上。
“莫叔,你这儿如今连卖样纸的都能进后库了?”
话一出口,火药味便有了。
莫叔沉着脸:“你来送纸,送你的。”
“我若不来这一趟,还真不知道有人把手伸得这样快。”那掌柜冷笑了声,“外头西桥巷口摆小桌的,就是你吧?”
沈知微抬眼:“是。”
“那你该卖你的白纸去。”他语气硬,“旧卷补页的生意,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这就不是寻常护买卖。
是有人先递了话。
沈知微还看见,这杜掌柜鞋边沾着一层极细的灰白纸粉,袖口也有半道淡淡的浆印。那不是刚从前头铺面走一圈能沾上的,倒像才从一处正忙补页的地方退出来。
程见川在一旁像看戏似的,并不急着替谁接话。裴砚书也没开口,只把这一屋人的神色都记在眼里。
沈知微反倒笑了笑。
“掌柜误会了。我今日不抢生意,只认纸。”
那人嗤了一声:“你懂什么纸?”
“懂一点。”她把自己带来的三张样纸平码到案上,“你给文会处送的,若还是去岁那种半旧灰底纸,今夏潮气一重,补进旧卷里会先起翘。尤其南边回来的旧本,本就纸软,再贴这一层,开书三回就得炸缝。”
她这几句一落,瘦掌柜的脸色果然变了。
莫叔在一旁都忍不住瞥了她一眼。
她说中了。
“你胡说什么?”那掌柜还想硬撑。
“我有没有胡说,掌柜自己最知道。”沈知微道,“你今日送来的纸,边角潮,叠口又不干净。这样的纸拿去补页,外头看一眼未必看得出,真识货的人一翻便知道不对。到时挨骂的是谁?总归轮不到我。”
那人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接上。
她没有唬他。
是她真懂。
僵了半晌,那瘦掌柜才阴沉着脸把人往外带。
“裴娘子是吧?既懂纸,便别在这里坏旁人的路。余庆纸局不接你这份交情,也不想听你问东问西。”
说完,他袖子一甩便走了。
态度还是硬。
可硬里头已经多出一层慌。
因为真正做惯了生意的人,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,什么时候不该把话说满。
他今日偏偏把话说得这样死,反倒像是怕她再多看两眼,便会从纸病里把后头那扇门也认出来。
莫叔看着他背影,低低哼了一声:“这姓杜的从前没这样狂。自从搭上文会处,连看人的眼都像高了半尺。越是这样,他手里接的活越见不得光。”
等他出了积旧斋,程见川才慢悠悠开口:“这位是余庆纸局的杜掌柜。脾气差,可守口比莫叔还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