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该死却没死的人,往往比活得好好的人更值钱。
陆掌抄一露面,废墨巷里的气一下就绷死了。
那高瘦男人先是愣,随即像真被什么逼急了,抬手便去袖里摸。孙小满眼快,抢先一步扑了上去,一把把他手腕拧翻在墙上。
“还想摸什么?”
那人闷哼一声,袖里掉出来一只小小的铜哨。
若真叫他吹出来,外头巷口怕是立刻还有人应声。
裴砚书俯身把铜哨捡起,眼里那点冷比夜色还沉。
“看来你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
那男人嘴硬,咬着牙不吭。
陆掌抄却已扶着门板,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这路收得真快。”他嗓子哑,话却还清,“我不过刚换了个躲处,你们就又追上来了。”
“是来追你命的。”沈知微看着他,“还是来追周文远的路?”
陆掌抄抬眼,终于真正看向她。
那一眼很深。
像是在拿她如今这张脸,和记忆里那个被人藏起来的瘦孩子一点点对。
“你是沈家那位姑娘?”他低声问。
“是。”
“那便难怪了。”陆掌抄闭了闭眼,像是把一口憋了太久的气终于吐出来,“难怪石头敢把你往这儿引。”
废墨铺里不宜久站。
裴砚书先把那高瘦男人的嘴堵上,又让孙小满押到后头空灶房里去。石头守在门边望风。陆掌抄则在石头搀扶下,慢慢退进了前屋。
屋里到处都是废掉的墨模和裂开的砚坯,一股陈墨霉味扑得人头沉。陆掌抄坐下后,先咳了半晌,才自己开口。
“你们既能认到西桥,又把我从这儿挖出来,想必周老吏、刘寡妇、马瘸子那几处都去过了。”
“去过。”沈知微道,“现在只差你这一口真话。”
陆掌抄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黄的手,半晌才道:“你们外头人听见‘掌抄’两个字,总当是掌柜。我在西桥那会儿,只管抄手。哪张纸分给谁写,谁写坏了要罚,谁字稳了能往里挪,都是我在盯。”
这一句,把“掌抄”压回了人堆里。
沈知微点头:“所以周文远,是你挪进去的。”
“是。”陆掌抄道,“东卷房收底稿、挑好字,也替外头大书坊和官家书房誊干净卷子。脏稿、旧稿、残稿送进去,出来时就能换一副干净样子。周文远一进去,我便知道这孩子留不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太稳。”陆掌抄道,“小孩进抄馆,稳不是好事。越稳,越容易叫人拿去做更见不得人的活。你写得越少错,别人越放心把脏东西先递给你。”
这话说得直。
也更冷。
沈知微心口微紧,却没打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