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买纸的人,未必真是为了纸。
裴砚书回到西桥巷时,天已擦黑。
巷口那张小桌还摆着,灯也还亮着,远远看去与昨夜并无两样。沈知微坐在案后,手边平码着白纸和小本,神色平静得像真只是在等一桩小买卖。
可她一抬眼,看见裴砚书回来得这样快,便知道楼里那头也起了风。
“有人传话了?”她低声问。
“嗯。”裴砚书把那张纸条塞到她手里,“说你别再靠近东卷房。”
沈知微看完,只把纸折了折,压到灯边。
“咱们这两日没白站。”
越有人急着赶,门后头越有东西怕人认。
石头这时也从暗影里钻出来,脸色还白着。
“田婆子今日叫我先别回东卷房。”他压着声道,“她说后院晚些时候会来个买大白纸的人。那人不抄字,也不管书坊。可他每回一来,陆掌抄留下的那点旧事就得少一块。”
“你认得那人?”沈知微问。
“只认得个影。”石头咽了口气,“高,瘦,袖口收得很整齐,说话不快。田婆子不让我近,我也只敢远远看过两回。”
又是那一类人。
收袖口,手干净,脚步不响。
不是做活的。
是来收痕的。
“那就等。”沈知微道。
她不但没收摊,反而又把案上的白纸再往前摆了摆,像真等着做一桩大买卖。顾秀才早早回了院里,免得人多露破绽。阿生守在灶间,孙小满蹲上了对面废墙,裴砚书则进了小北院,没在明面上露。
西桥巷这一带,夜里有股潮纸气。
风一吹,纸边子和灰泥味混在一起,闻久了叫人闷。巷尾偶有车轮压过,便又很快静下去,越静,越显得那盏小灯孤。
等到戌时刚过,巷口尽头果然走来一个人。
黑青长衫,身量高,手里撑着把旧油伞。人走得不快,可一进巷,目光先扫四周窗缝和门缝,像在认有没有闲眼睛。
“白纸怎么卖?”他终于站定。
“厚薄不同,价不同。”沈知微抬头看他,“你要多少?”
“多。”那人说,“能不能先让我看看纸色?”
“能。”
她抽出三张不同的递过去。
那人接纸时,指腹极干净,连一点墨灰都没有。可他把纸举到灯下时,竟先翻去背面看。
不像买纸。
倒像怕纸背藏字。
“你们这桌子,摆了几天了?”那人像随口问。
“第三天。”她答。
“第三天就敢摆到抄馆边,胆子不小。”
“小本生意,总得找有笔的人多的地方。”沈知微平平回他,“京里地方大,像我们这种外来的,不找准地方,纸怕是得自己留着烧。”
那人听了,竟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