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一旦在席上开了口,旁人看你的眼,便不再只是看衣裳。
听竹楼那位老举子把题抛下来时,楼里先静了一静。
“文章一篇,先看骨,还是先看辞?”
这题听着像说文章,实则是在认人。
有人先答,说京中文风重辞采,没有辞,骨再硬也没人看得见;也有人笑说,先看名师门第,骨和辞都在后头。席上七八个人轮着开口,话说得都圆,句句像对,句句又都不往实里踩。
轮到裴砚书时,许多人都抬起了头。
他们要看的不是他答什么。
是他会不会露怯。
裴砚书略一沉吟,才道:“文章若无骨,辞再好,也只是好看。可若只有骨,没有叫人看得下去的辞,那骨再硬,也容易死在纸上。”
老举子捋着胡子问:“那依你看,什么算骨?”
“有来处,有去处,有人心里真信的那口气。”裴砚书答得平,“若写的人自己都不信,字再工稳,也只是摆样子。”
这几句不花。
却很稳。
楼里原本等着看他被问住的人,一时都没出声。程见川在斜对面转着茶盖,眼里那点打量倒像真多了两分。
紧接着,第二道题便压了下来。
“寒门举子入京,先避锋,还是先露锋?”
这题比上一题更扎人。
几个京里举子立刻接了上去,话说得都圆,谁也不愿露到底。有说外乡人应先低头的,有说进京先结交名师的,也有说当看局势,不可一概而论。
裴砚书仍不急。
程见川坐在他斜对面,一边听,一边轻轻磕着茶盖,偶尔朝他瞥来一眼,像也在等他第二回开口。
等楼里说到一半,主位那老举子忽然笑了笑。
“裴举人方才说文章要有骨。那依你看,人站在京城,又该怎么站?”
所有人的眼又都落到了他身上。
裴砚书这回没绕。
“先求站住,再看该不该露锋。”
“若只是为争一口闲气,露得越早,死得越快。可若眼前那道锋,已经逼到脚边,再一味低头,不叫稳,叫认输。”
他说到这里,茶楼里连楼下唱曲儿的动静都像远了些。
“所以外乡人入京,先要认的是哪处能退,哪处不能退。”
“退得对,是活路。”
“不该退处还退,那便是把自己的名字先抹了。”
这几句不算华丽。
可一句句都踩在实地上。
楼里几个原本只想看笑话的人,一时间竟也接不上来。先前在门口拿“递文卷”刺他的那个月白长衫举子,端杯子的手都停了一停。
程见川先放下茶盖,笑了。
“裴兄这几句,倒比楼里许多人都更像真在路上走过。”
他一说话,气氛便松了半口。
有人顺势笑着接了句:“看来外乡人也未必只会读死书。”
这话虽还带点刺,可比起先前,已是退了一步。
裴砚书并没顺着去争,只平平坐回去,手心却还是微微有汗。
京城的席,不比府城。
这里没人会当众拍桌骂人,也没人轻易把脸撕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