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是要紧的地方,门往往越窄。
周老吏那句“东卷房”,像一根细针,整整扎了沈知微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她和裴砚书再去西桥抄馆时,门口还是那块旧木牌,门里还是满院陈墨气,可人心里已全变了。昨日他们只是来认路,今日却知道,这道灰门后头,藏着知远在京里最深的一截。
周老吏把他们让进前院最靠里的小屋,先把窗推开一条缝,往巷子两头都看了一遍,才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你们若想认东卷房,千万别从前门硬闯。”他声音又哑又轻,“那地方在抄馆最里头。外头抄手抄完的纸稿,先送进去挑;要重抄的、要誊清的、要送出去的,都从那儿分。旁人只看见前院在写字,真要紧的纸,其实都在那间屋里转手。”
沈知微听得很细。
她先前只知道“东卷房”是个地名,如今才听出那间屋子的分量。谁能碰纸,谁要挪地方,谁又被送出去,多半都先从那间屋子过一遍。
“谁能进?”她问。
“送纸的,收废纸的,扫院的,还有管抄手分活的人。”周老吏道,“你们外头人不懂,听见‘掌抄’两个字总当是大人物。其实就是管这一院抄手,分哪张纸给谁写,写坏了算谁头上。陆掌抄当年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裴砚书皱了皱眉:“那周文远那时候,怎么进去的?”
周老吏咳了一声,神色更沉了些。
“他由陆掌抄带进去的。那年抄馆里十来个孩子,有的快,有的会讨巧,只有他字稳。陆掌抄看了一回就说,这孩子压得住纸。纸一到他手里,字不飘,坏页少,拿去誊干净稿子最省事。”
这话已算坐实。
知远后来不只在西桥后院待过。
他还真的进过抄馆最深处。
“那地方平日什么时候最乱?”沈知微又问。
周老吏见她问得这样细,倒像真松了一口气。
“午后送进去一拨抄好的纸,申时再分出去一拨要誊净的纸。天快黑时最杂,里头会把写坏的、裁剩的、沾了墨的旧底纸一篓篓往外倒。那时候抄手散,管事的也烦,最容易漏东西,可也最容易叫人盯上。”
“谁倒?”
“扫地的婆子。”周老吏抬手往东头一指,“姓田,寡得早,嘴不爱多,可眼睛毒。谁在巷口多站一刻,她都记得住。你们若想着蹲守她,那就别想了,活像把‘我有事’三个字写脑门上。”
沈知微顺着他的指向看去。
东头后门边,果然有个灰衣婆子正弯腰拖竹篓。她人瘦,背却不驼,脚步也不慢。那只篓子半人高,里头湿纸压得死沉,她一手拖着,一手扶门,动作熟得像一天要走十几回。
“她家里没人?”沈知微问。
“有个病儿子,常年躺着。”周老吏低声道,“所以她不爱惹事,也不敢惹事。可若有人真能给她省两分力、添两分实惠,她也未必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这话一落,沈知微心里便有了数。
她没急着再问,而是把抄馆门前那条窄巷、后门边那段泥地、巷尾堆碎纸的空角都看了一遍。看完后,她转头道:“那就别站着认。”
裴砚书抬眸:“你想摆桌?”
“摆。”她点头,“卖最不碍眼的东西。空白裁纸、写字小本、窄白纸条。抄手、跑腿童子、替书坊传话的人,都用得上。我们人先站住,田婆子才会把我们当成巷口常见的那张脸。”
周老吏听完,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倒比男人更会绕门。”
“硬撞只会把门撞死。”沈知微道,“人在门边站稳,门自己才会有缝。”
周老吏沉默片刻,竟又添了一句:“你爹当年看人,也爱先看谁会站门边,不爱看谁喊得响。”
这话叫屋里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