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人认脸,比认字还快。
西桥抄馆不在闹街上。
它缩在一条比洗衣巷更窄的老巷尽头,门脸不大,灰墙黑门,门边只挂了块写着“抄”字的旧木牌。若无刘寡妇指路,外地人从旁边走过,多半只会当成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旧院。
门口果然坐着个老书吏。
人瘦,背驼,膝上铺着一块褪色旧毡,脚边堆着一摞摞裁下来的旧字纸。日头斜照过来,他眼睛半眯着,像真只是在晒太阳,谁来也不放在心上。
“周老吏?”裴砚书先试着开口。
老头没抬头。
“卖纸在边上,认路不认人。”
这句回得又冷又懒,活像真不想多管事。
沈知微没跟他绕,直接把那件小夹衣放到了他脚边旧字纸上。
“那便不认人,先认认这件衣。”
老头原本还垂着眼,目光一落到那件夹衣上,手里正整理字纸的动作便顿住了。他慢吞吞伸出手,把衣角那块补丁翻了出来。
只翻了一下,他眼神就变了。
不是惊。
是像一个埋了太久的人,忽然又看见旧年活物从土里露出头来。
“这衣裳,你们从哪儿来的?”
“京西码头。”沈知微道,“马瘸子留的。”
老头喉头滚了滚,抬头终于真正朝她看过来。
这一看,他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
脸色先白,再紧。
手里那卷旧字纸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散了一脚。
“你……”
他眼睛死死盯着沈知微,像根本不敢认,又像认得太清。
半晌,嘴里才挤出一句:
“沈姑娘?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连裴砚书都下意识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而沈知微自己,心口更是猛地一震。
自从抄家以后,京里再没人这样喊过她。
不是裴娘子。
不是外乡妇人。
是沈姑娘。
像沈家那场大火、抄家的长夜、后头这些年吃过的苦,都忽然被这三个字往回拽了一下。
“你认得我?”她声音压得很低。
老头像这才回过神,急忙朝巷口左右扫了一眼,随后竟一把撑着膝盖站起来,把他们往门里让。
“别在外头说,先进来。”
抄馆前院不大,里头却很静。
几张长案并排摆着,上头还散着没写完的旧纸页,空气里全是陈墨和旧书气。老头一进门便先把外门虚掩上,自己站到窗边听了一会儿,确定外头没人跟,才慢慢转回身。
“我姓周,早年在沈大人外书房替人收过字纸。”他说着,看向沈知微的眼神仍有些颤,“你小时候常去书房找你父亲,最爱站在书架边挑薄册。我记得。”
“有一年冬天,你还嫌书房炭火太闷,把窗推开了一条缝,叫沈大人好一顿训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那时谁能想到,再见面会是在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