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板床角上,果然还有几道极淡的划痕。
像是小孩指甲或炭头留下的。
她心口一下紧。
知远真的来过这里。
比纸上的字、别人嘴里的话都真。
是他真正躺过、熬过、等过的地方。
木板床边还有一小道浅痕,像是谁常把脚抵在那儿,一点点往外蹭。沈知微低头看着,几乎能看见一个刚进京的小孩,夜里不敢睡熟,只敢半蜷着身子,脚尖顶着床板,好让自己随时能醒。
临河那边的人再怎么说“活着”“送走了”,都不如这一张旧床板来得真。
知远到京后的第一晚,没有在什么稳妥地方歇下。
他是先在这样的货堆边、旧门后,把自己缩小了,才一点点熬到有人来接。
马瘸子见她神色,声音也放缓了点。
“他后来不在这儿待长。第二夜就叫陆掌抄接走了。可走前落下一件青布夹衣,我嫌小,也没舍得扔,一直塞在后头麻袋底下。”
说着,他弯腰去翻。
不多时,真翻出一件洗得白的旧夹衣。
衣裳不大,肘弯和下摆都补过。最扎眼的是左边衣角那块深一点的补丁,针脚细,和临河那只窄袖几乎一模一样。
是同一个女人的手。
“桥头那缝衣妇给他补的。”马瘸子道,“那孩子把这衣裳看得重,穿破了都不肯丢。”
沈知微伸手接过,指尖刚碰到衣角,便摸到里头像还塞着什么硬纸片。
她小心一抽,竟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小纸。
纸边全毛了,上头却还能勉强认出两行歪歪扭扭的字:
阿姐我到京了。
我先跟书住。
字很嫩。
却已经能看出一点“远”字最后那一拖的影子。
沈知微眼前一热,几乎当场把那纸攥皱。
这是知远自己留下的话。
是知远自己写的。
哪怕只是两句,也够真,够疼。
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,连呼吸都不敢放重。
像只要一重,这张薄纸便会连同那个刚到京、还不敢直说自己住在哪儿的小孩,一起从她手里再散掉一回。
马瘸子看了眼那张纸,才低声道:“后来陆掌抄把他带去西桥后院抄书认字。我只知道那边有个洗衣巷,常替抄馆的孩子收旧衣。你们若还想往下问,就去巷里找刘寡妇。”
“她认人比我细。”
“也认得,这件旧衣是谁穿过的。”
沈知微把那张小纸重新折好,贴身收进里衣。
到了这一步,知远已经不再只是别人嘴里的“那孩子”。
马瘸子把手按在那张旧床板上,忽然又道:“你们若真要找他,先别进西桥抄馆正门。那里如今换了掌事,见外乡人便报信。”
“从哪儿进?”沈知微问。
“洗衣巷后头,有一扇不挂门牌的小门。可那门只认旧衣,不认银子。”
他在京里落过脚、写过字、留过衣,也真的在等过一个能一路认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