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的路,从来都不只一条。
可最稳的那条,往往也最不敢露名字。
当夜,许二栓便替他们换了船。
原先定好的那只大客船太扎眼,人多眼杂,临河这边稍有风吹草动,最先看的便是那种船。许二栓索性把他们塞进一只替书队跑小河道的平底北船里,船不大,舱却深,装了大半船书箱和纸包,正好把人也一道压进去。
“船上若有人问,就说你们是替书坊押货的。”许二栓临走前又压了一句,“裴相公是认字帮着记货的,裴娘子是家里跟着过日子的。别把话说太满,京里人最爱从满话里抠错处。”
“从现在起,别再叫阿远。”临上船前,裴砚书低声提醒。
“也别提沈家。”
沈知微点头,把那块“西桥后院”的木牌贴着里衣藏好。
她如今也得这样做。
知远当年要活,先得把自己藏进别的名字里。
而他们如今要一路往京里认,也得先把自己的名字压一压。
船一离岸,临河码头那些灯便慢慢退远了。
孙小满蹲在舱口边守风声,阿生抱着两匣最要紧的书稿不撒手,像生怕一个浪头打过来,连这点路钱和后头的活路都跟着漂走。
船上另有两家跟货的小商贩,一个卖纸扇,一个贩旧墨,看他们缩在后舱,也只远远瞥了两眼。倒有个七八岁的船娃蹲在书箱边啃硬饼,啃着啃着便靠在箱角睡着了。
沈知微看见那孩子,心里那根线一下就绷紧了。
她几乎本能地想起知远当年是不是也曾这样,在一排排高过自己的箱子边坐着,困了就歪过去,醒了却还不敢真睡死。
那时候知远身边未必有人会低声哄他一句“别怕”。
他能做的,大概也只是把那点怕一点点咽回去,再装得比同龄孩子更安静些。
裴砚书倒还稳,靠着书箱坐下没多久,便又把那几张路上要用的提要摸了出来。
“你还看?”沈知微皱眉。
“眼下最稳的法子,就是把会试这条明路也走稳。”他说,“若我一上京便乱了阵脚,后头你再认什么路,都容易叫人拿住。”
“而且我越像个只会读书的举子,越没人疑心你我一路上认的是旧路。”
这话说得没错。
他们一路往北,不只是去找知远。
也是在替自己铺一道能站得住的明面。
沈知微没再拦,只把身边那只小灯拨得亮了些。
船行到夜深时,果然遇上一次盘问。
两只快船从后头追上来,船头立着个穿青布短袄的河吏,远远便喝了一声:“哪家的船?装的什么?”
掌船人先把北路帖和货单一道递了上去。
那河吏接过去看了半晌,目光却还往舱里扫了几遍。
“书纸?”他冷笑了一声,“近来倒是书纸最会藏人。”
这句听得舱里几个人都不动声色地绷了下背。
孙小满手已经按到了舱边那根短木撑上。
真要硬翻,先挡一下也得挡。
可那河吏目光刚落到最里头那排书箱上,裴砚书便先从暗处起了身,抱着一叠纸走到了灯下。
纸上密密麻麻,全是他刚抄的会试提要。
“官爷若不嫌烦,可随意翻。”他说得很平,“只是翻完后,若这些纸乱了序,路上我还得再抄一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