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路,前一半藏在箱里。
后一半,才藏进人堆里。
段伯平靠着破船板,歇了好一会儿,才把后头那一程慢慢讲出来。
“北船到京西时,阿远已经不烧了,人也精神些了。”他说,“可送他那两个人还是没敢让他露全脸。孩子先在丁九棚边住了两夜,白日帮着看书箱,夜里就睡在堆货的小隔间里。”
“谁在看着他?”裴砚书问。
“一个老棚头,一个从西桥来的掌抄。”段伯平见他们神色微怔,便自己补了一句,“京里那些替人抄书写字的小地方,常有人管人,也管字。”
沈知微记住了。
这人管抄书孩子,也管他们能不能留下。
沈知微听得更仔细:“那人叫什么?”
“姓陆。”段伯平道,“旁人都叫他陆掌抄。瘦,手干净,说话不快,最爱先看人写字。”
“他为什么看上阿远?”
段伯平咳了两声,才低声道:“因为那孩子虽然病过,字却不坏。临走前我替他补过一件衣裳,他借我那支旧笔,在装零钱的小布袋背面写过一个‘远’字。陆掌抄看见了,便说这孩子手稳,留在码头太显眼,不如先送去西桥抄馆后院,藏在人堆里。”
“他还当场试过一回。”段伯平又补了一句,“撕了半张旧封纸,叫阿远照着写‘山高路远’四个字。阿远前三个字都慢,写到‘远’时,却像一下有了气,把最后那一点拖得很长。陆掌抄看完,只说了句‘这孩子记得住自己’。”
名字可以临时换,去处也能暂时藏。
可只要那一个“远”字还肯留下,知远这人就还没真被谁抹干净。
沈知微听着这句,胸口那股酸意几乎一下顶到了喉咙口。
藏在人堆里。
比藏在船上更稳。
因为京里这种替人抄书写帖的小地方,多的是半大孩子和外地跟班,只要名字改得顺,便没人会多问一句从哪儿来。
“他改了什么名字?”沈知微问。
“周文远。”段伯平道,“周字是跟着那趟书队的周管事压的,文远是陆掌抄给的。他说孩子既要活,就不能只留个乳名,总得有个像样些的名字压着。”
这称呼落到一个孩子身上,像硬生生折去他旧有的半条命。
不折又不行。
临河那边有人盯,京西这边也有人看,只有把他塞进一个最普通的姓里,才可能让他从一群抄书小孩里活过去。
“可阿远自己点头的时候,眼睛一直盯着那个‘远’字。”段伯平道,“像别的都能让,只有这一个字,不肯丢。”
周文远。
这名字不难听。
可一想到知远当年活下来,都得先把自己的名字拆开一半再换个姓,沈知微心里那点疼便怎么都压不平。
“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?”裴砚书问。
段伯平像早料到这一句,慢慢从褥子底下摸出一块薄木牌。
木牌比桥下那块“丁九”更小,边上还残着半道蓝印,正中只有四个字:
西桥后院。
“这是陆掌抄留下的收人牌。”段伯平把木牌递过去,“那夜接走阿远时,他说若后头有人真来认,就别先在京西码头喊人,先去西桥,看后院那批抄书孩子里还剩不剩旧痕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把这块牌子丢了?”孙小满忍不住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