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若真想躲命,最不会躲去亮堂地方。
临河西湾那一片,全是废船。
有的翻在泥里,有的半沉在水边,乌漆棚顶叫风雨咬得裂,远远看去一只只黑黢黢的,像旧兽趴在河滩上。白天都少有人来,入夜后更静得只剩水拍破板的声音。
“一条条找太慢。”孙小满看着那一大片烂船,忍不住皱眉。
“不用全找。”裴砚书把桥下那张纸又看了一遍,“‘破乌篷’三个字,像是后来补上的。留字的人怕别人找错地方,特意挑了最显眼的样子记。”
“找最破的,或者最怪的。”
三人顺着河滩往西走,没走多久,沈知微便先看见一只斜歪在半截泥坡上的旧船。别的废船顶多漏两块棚板,唯独胆只,棚顶黑布还剩半边,另一半叫人拿补丁缝过,远远看去像一只烂眼。
“那条。”她低声道。
船离岸不近,底下还卡着半截旧木桩。孙小满先跳过去,掀开破篷朝里看了一眼,立刻回头压声道:“有人。”
里面果然有人。
不是死人。
是个裹着旧褥子缩在船舱角里的瘦老头,胡子拉碴,左肩还缠着黑的布条。听见动静,他猛地抓起手边一把短刀,朝门口就刺。
孙小满险些叫他扎着,忙往旁边一闪。
“老东西!我们不是来杀你的!”
那老头根本不听,眼睛里全是被逼到头的狠劲儿。
还是沈知微一步上前,把那只从柳桥西栈柜里翻出来的青布窄袖递到了他眼前。
“这东西,是你留给后来人的吧?”
短刀一下顿住了。
老头死死盯着那只窄袖,盯了许久,手上的劲才一点点松下来。
“你们……从哪儿翻出来的?”
“西栈空柜。”沈知微看着他,“桥下旧匣也开了。”
这两句一落,老头整个人像是一下泄了口气,短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到脚边。
“还是晚了一步。”他喉咙哑得厉害,“我就知道,那帮人迟早会摸到柳桥。”
“你是段伯平?”裴砚书问。
“是。”老头苦笑了一下,“若不是还记着那孩子的事,我早该把这条命扔河里算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里那股撑着不肯倒的劲儿终于露了点疲色。
这些日子他硬活着,靠的就是当年那个被悄悄送走的孩子,和那最后几步没说完的路。
沈知微心口一缩,立刻问:“阿远是不是我弟弟?”
段伯平抬眼看她,像是直到这会儿,才真正认真看清她的脸。
半晌,他眼底忽然动了动。
“难怪。”他低低道,“难怪桥头那婆娘一见你,就敢让你来认路。你这双眼,和那孩子像得很。”
这一句,便够了。
沈知微指尖一颤,却还是先把话压住:“他后来真被送去了京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