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出门时最怕的,不是有人拦路。
是有人先把你的脚绑住,再笑着看你赶不上车。
第二天一早,裴砚书便去了府学。
沈知微没跟进门,只在外头茶棚里等。她手边摆着三样东西:一本清砚堂新印的袖本,一份昨夜剪开的假本,外加那几页故意塞进去的“秘卷”。
她不急。
因为这局若真要破,不能只在屋里跟教谕说清。
还得在府学门口、在一群赶考人眼前,把这点脏招拆个明白。
果然,没过多久,府学外头便围起了人。
先前那个闹铺子的年轻府学生也来了,脸上还带着窘。可这回他倒没再乱叫,只站在人后头,像也想看看结果。
沈知微见人差不多了,干脆把案板往前一搁。
“昨儿有人说,清砚堂卖押题小本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够门前的人都听见,“今儿教谕既让我们把东西拿来,那就索性在大家眼前拆开。”
有人一听这话,立刻挤得更近了。
“真要当众拆?”
“拆。”她答得很干脆,“省得有人总爱躲在后头往书里塞脏东西,再叫旁人替他喊。”
她说完,先把自家昨夜新做的一本干净袖本拆开。
线背紧,纸页平码,里外一道。
再拆那本夹过祸纸的。
一拆开,众人的声音立刻低下去。
里头那几页纸明显是从中缝硬塞进去的,纸口毛躁,连折痕都和原书不同。
“我家这小本,用的都是昨夜一刀裁下来的窄纸,边细,手一摸就顺。”沈知微把两边纸页摆到一处,“可这几页假纸,纸粗,口毛,墨味还带着生冲。诸位只要不是闭着眼买书,都该摸得出来。”
人群里立刻有人接了过去,一摸便点头。
“是不一样。”
“这几页像是外头小印坊赶出来的糙货。”
“若真是清砚堂做的,不会做得这么糙。”
府学门口本就最怕沾上“押题”两个字。
如今一旦拆明白,先前那点风向便立刻反了。
有人低声骂缺德。
也有人开始四处看,像想找出最先喊那句的人。
这时候,府学里头才出来一位年长教谕,胡子不长,神色却正。
他先看了两眼案上拆开的书,才缓缓开口:
“书是好书,脏的是人心。”
这一句,比什么都顶用。
先前还在观望的人,立刻都松了气。
连那几个已经买了袖本、原本悄悄把书往袖里藏的举子,也重新把本子握稳了些。
对赶考人来说,名声比纸还薄。
今日若不在府学门口当众拆清,这盆脏水一旦扣实,他们就算真出了城,后头也会一路带着污名走。
裴砚书跟在教谕后头出来,脸色虽静,眸底却明显也压着一层冷意。
里头这一遭并不轻松。
先前举着假册来闹的年轻府学生却没有跟着人群散去。
他在茶棚边踟蹰许久,终于走到沈知微面前,深深一揖。
“是我险些害了清砚堂。”
沈知微没有立刻叫他起。
“谁叫你来?”
年轻人脸色白。
“我原不知道这是害人。前日有人说,我弟弟欠了印坊的纸钱,只要我在府学门口把书摊开,便替我弟弟销账。”
“谁?”裴砚书问。
“那人自称周记纸行的伙计,右手虎口有红疤,腰上挂竹哨。”他咬着牙道,“可他给我的不是银子,是我弟弟按过手印的欠条。”
孙小满和阿生对视一眼。
又是车棚外提酒坛的人。
那只手并不只会塞假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