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成礼这位会宾楼旧人递来的话,到底有几分真,谁都不敢全信。
可那张“松鹤”残签一进门,小院里便再没人提睡觉。
沈知微先把如今手里的明面生意重新理了一遍。
县里那头,清砚书铺仍由阿满嫂白日看半扇门,租书、抄本照旧做,每十日托人送来一封平安信;
府城这边,寒窗包和馆课包先不往大了铺,只接稳当的小单;
至于永丰那边,新契才刚定下,第二批货暂时不取,免得叫人拿进货的路子牵着鼻子走。
“你这是先把自己后手收紧了。”裴砚书看完她列的三条,便明白了。
“要去看夜货,院里总得先稳。”沈知微把纸折起来,“不然万一南街没摸着,反倒先叫旁人把咱们眼前的活路绞断了,才叫亏。”
顾秀才听得直点头。
“若周成礼是拿咱们替他挡刀呢?”他忍不住还是问了。
“那也得去。”沈知微把那张写着‘松鹤’的残签展开又合上,“他若撒谎,南街这一趟最多扑空;可若他说的是真,咱们错过去的,就不是一夜的货,是整条把文会、书院、人情拴在一起的线。”
白日里,几人照旧忙生意,像什么都没有生。
修竹塾那边又来了两个学生,想给家里兄弟顺带寒窗包;
韩塾长托人来取样纸时,还特意多问了两句裴砚书在府学小讲上的话;
就连庆墨堂那边,也暂时没再派人来压。
沈知微一面应付这些上门的客,一面还得分神看街口。
谁多停了一步,谁往院里多探了一眼,谁嘴上说着买纸,眼睛却先落到偏房门上,她都记着。白日里这点烟火气越平常,越显得夜里那趟事压得人心口沉。好像他们照旧在卖寒窗包、分馆课纸,可夜一深,这一整天积起来的平静,随时都可能被人一脚踹翻。
越是这样安静,越像风雨前的平。
到了傍晚,沈知微把孙小满叫到跟前。
“明夜你只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记车。”她道,“永丰后门若真出三辆灰车,你只记第三辆,记车辕缺口、记车轮铁钉、记赶车人的帽子。别凑近,别贪看。”
孙小满连连点头。
“顾秀才呢?”顾秀才自己先问。
“你守巷口。”沈知微把一张粗略画好的南街路图递给他,“你熟字,看门牌最快。若真有变,你先退,不许硬顶。”
“那你和裴兄……”
“我们跟车。”
这三个字一落,顾秀才头皮都跟着麻了。
夜深后,院里灯灭得比往常早。
可谁都没睡踏实。
柳氏在里屋翻了两回身,到底还是轻手轻脚地下地,把几人要带的深色外衫又摸了一遍,确认袖口和下摆都收得利落,才肯回榻上坐着。顾秀才更是压根没敢沾枕头,抱着那张南街路图在廊下背了又背,嘴里念的不是书,是巷口拐弯、旧墙、废沟和退路。
这一夜谁都知道,若真出了岔子,丢的不只是几张纸签。
丢的还可能是他们好不容易才从府城撕开的一道口子。
临出门前,裴砚书伸手,把她袖口往里折了半寸。
“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免得一会儿勾到东西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若真不对,你先退,我来断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