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墨堂是东市做了十几年的老纸墨铺。
顾秀才一听见这个名头,脸色便先变了变。
“庆墨堂?”他低声道,“我来府城时就听人提过,这家背后站着好几位府学先生的旧门生,平日里最会讲行规。”
“行规?”沈知微看了眼门口那人,唇边没有半分笑意,“请进来说。”
陈和泰却没有进门,只站在门槛外,像是嫌这院子不够格叫他坐下。
“裴娘子是新来府城的,我便不绕弯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“东市学纸、墨料怎么卖,老铺子心里都有本账。你们一个县里小书铺,脚才踩进府城,就拿永丰的直价出来晃,手伸得未免急了些。”
“不合哪条规矩?”沈知微问。
陈和泰一顿,随即哼笑。
“新客入东市,先认老行,先上门送份茶礼打招呼。若什么都不懂,就凭一个举人名头乱压价,往后旁人还怎么做买卖?”
“陈掌柜误会了。”沈知微神色平平,“我们眼下还没在府城开门面,更没在东市摆货。拿永丰样纸,不过是先给县里旧客试试手。若连给自家老客带几刀纸都得先拜老行门头,东市这规矩,未免也太宽了些。”
陈和泰眼神沉了沉。
“裴娘子会说话。”
“做买卖的人,嘴笨守不住货。”
院里空气微微紧。
裴砚书始终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。可正因他不出声,陈和泰才更不敢真把他们当软柿子。新科第七,不是能随手压的。
“我今日来,不是同你争口舌。”陈和泰终于把话挑明,“我只给裴娘子提个醒。东市不是县里后街。你们若想把买卖稳稳做下去,要么先同老行打个招呼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怎样?”裴砚书开口。
声音不重,却让陈和泰后半句卡了卡。
他看了裴砚书一眼,到底没把威胁说满,只道:“要么往后有什么磕碰,可别怪旁人不提前提醒。”
说完,他一拱手,带着人转身就走。
人出了巷口,顾秀才才长出一口气。
“这不就是上门压人么?”
“压人是一定的。”沈知微看着那几人的背影,“咱们昨日才同永丰谈下第一步,今日庆墨堂就到了。东市这些老铺,盯永丰盯得很紧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顾秀才有些愁,“真按他说的去认老行?”
“认了,往后就抬不起头。”她抬手把永丰样纸重新归好,“不认,也不能正面撞。”
府城最会磨人。
它不一定明着掀你桌子,只要叫脚行晚送半日货、刻工临时涨两成价、学里口口相传一句“这家不稳”,就够把新来的磨得没脾气。
更要命的是,他们怕的未必是清砚眼下能卖出多少纸。
他们怕的是这种卖法一旦真立住,往后东市那些惯爱整刀整匣往外卖的老铺,就得被迫跟着低头。寒门学生手里那点零碎铜钱,从前没人肯费心去挣,是因为挣得碎、也丢体面;可一旦有人把这条路趟通了,碎钱也会变成一笔扎手的活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