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楼的临江阁在二楼最里头。
推门进去时,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。
周成礼自然在位,笑得满面春风;他右手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一身不惹眼的青灰长衫,手指极白,眉眼却淡,像那种扔进人堆里也不易叫人记住的脸;左边则坐着个瘦削书生,年纪不大,眼神却活,像是专门来听话记话的。
只这一眼,她便看明白了。
今夜真正坐得住的,不是周成礼,是右手边那个最不显眼的中年人。
“裴兄来了!”周成礼忙起身相迎,“快请坐。裴娘子也请。”
几人见礼后,周成礼便笑着介绍:“这位是赵先生,平日替几家商号理文会帖子,也是个最爱惜人才的人。听说裴兄中了第七,特意想来见见。”
赵先生。
连真名都不肯给。
裴砚书拱了拱手:“先生客气。”
赵先生笑得很温和:“新科举子,不必自谦。寒门能走到今日,不容易。像裴公子这样的人,往后总该多认几扇门,多见几种人。”
沈知微不插话,只把目光落到桌上酒壶和酒盏上。果然,每人桌前都摆了两盏酒,一前一后,前盏色清,后盏略浊。
她想起那张字条。
别多问,只饮前盏。
“裴兄先请。”周成礼亲自斟酒,先斟的便是前盏。
裴砚书端起,浅浅沾唇,便放下了。
赵先生看着这一幕,笑意不减:“裴公子酒量浅?”
“读书人应试久了,怕误事,不敢多喝。”裴砚书答得很稳。
“谨慎是好事。”赵先生点头,“只是人若把门关得太死,好路到了跟前,也未必进得来。”
一旁那瘦削书生立刻接上:“赵先生说得是。比如今日这榜,多少人挤破头也上不去。裴公子既有本事,往后若肯借一借东风,自然走得更快。”
“东风也要看往哪边吹。”沈知微抬眼接了一句。
屋里几人都看向她。
她却神色自若,像只是替自家夫郎说句寻常话:“寒门人走到今日,最怕的不是路慢,是一脚踩空。赵先生方才说有识之士,我们自然愿意多结交;可若只是风大,却看不清底下是什么路,那也不敢乱借。”
周成礼唇边笑意微僵。
赵先生却不恼,只端起酒盏轻轻转了转。
“裴娘子果然明白。难怪裴公子这一路,走得比旁人稳。”
很快,菜一道道端上来,话题却始终没离开“人情”“门路”“往后打算”。赵先生问裴砚书是否有意往府城几位名士门下递帖,瘦削书生则旁敲侧击,问他今科入场前可曾见过什么“乱象”。
两人一明一暗,分明是在摸他的态度。
裴砚书始终应得滴水不漏。
该谦的地方谦,该糊涂的地方糊涂,既不显怯,也不显锋。
沈知微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坐在这种场面里,竟比坐在书案前还稳。
酒过三巡,周成礼终于像是不经意般把话绕到了清砚书铺。
“说来惭愧,前些日子我还同裴娘子有过些小误会。”他笑着叹气,“都是做生意的人,争来争去,难免伤和气。如今裴兄中了举,咱们也算半个自己人,往后若清砚书铺愿意同文升斋把进货的路子合到一处,岂不是更好?”
绕了这么半天,总算绕到这一句。
“周少东家高看了。”沈知微抬眸一笑,“我们那小铺子,如今也就混口饭吃。真要把进货的路子合到一处,怕是只会拖累文升斋。”
周成礼刚要再劝,楼下传来一阵脚步急响。
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冲到门口,脸色白:“少东家,桥西那边……”
话才出口,便看见屋里坐着外人,立刻僵住。
周成礼脸都变了:“出去说!”
可那一瞬的失态,已够叫人看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