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成礼来得很快,笑也来得快,像方才河埠头那张白的脸从没露过。
“裴兄大喜,裴娘子大喜!”他一走近,便把那份厚礼往前一递,笑得比春风还和气,“前几日铺里实在脱不开身,周某来迟了,先赔罪。可这份道喜,怎么也不敢迟。”
周围还围着不少看榜的人。
众目睽睽之下,他这副做派若叫不明就里的人看见,只会觉得周少东家好气度、会做人。谁能想到,就是这张笑脸背后,才刚刚把一只要命的木匣送过了河。
裴砚书也笑,却笑得极淡。
“周少东家客气。”
“哪里话。”周成礼眼珠一转,立刻把姿态放得更低,“从前只知裴兄文章好,今日才知竟能高中第七,真是叫人佩服。像裴兄这样的人物,往后前程无量,周某今日能来讨个喜气,也是福气。”
沈知微在旁边听着,只觉可笑。
昨日这人还恨不得把裴家往泥里踩,今日就能把“前程无量”四字说得像真替他们高兴。
“周少东家既是来道喜,”她不紧不慢开口,“那这礼,我们便收了。”
周成礼脸上笑意一滞,显然没想到她会收得这么爽快。
他原还想着,若裴家推辞,他便顺势再多说几句好听话,把从前那点嫌隙揭过去。谁知沈知微半点不替他留尴尬,直接就把礼接了。
她收的,不是他的好意,是他亲手送上门的把柄。
周成礼只得继续笑:“应当的,应当的。只是今日榜下人多,怕冲撞了裴兄。若二位不嫌弃,晚上周某在听雨楼设一桌小宴,为裴兄洗尘贺喜,如何?”
听雨楼。
这三个字一出,沈知微和裴砚书心里都轻轻一动。
对方主动把地方递出来,倒比他们自己往里摸更省事。
“难得周少东家有心。”裴砚书看着他,“只是我等寒门出身,未必坐得惯那样的地方。”
“裴兄说笑了。如今榜上有名,哪还分什么寒门不寒门。”周成礼笑道,“再说了,只是几位相熟的人坐坐,不张扬。”
不张扬,才最可疑。
她抬眸看了裴砚书一眼。
裴砚书会意,淡淡点头:“既如此,晚上便叨扰了。”
周成礼脸上的笑,总算真了三分。
“好,好!那周某先去准备,晚上恭候二位。”
他一走,顾秀才便从人群后头钻出来,压着声音急道:“你们真去?”
“为什么不去?”沈知微反问。
“那地方如今怎么看都不干净。”顾秀才急得额头冒汗,“周成礼又不是个善茬,哪有前几日还盯着你们,今日就真心来道喜的道理?”
“正因不是道喜,才更该去。”裴砚书道。
顾秀才被噎了一下,半晌才苦着脸道:“你们这两口子,一个比一个敢。”
回客栈的路上,沈知微提着那份厚礼,走得不紧不慢。
一进屋,她便先把礼拆了。
里头不是什么金银贵物,只是一套文房、一盒上等茶和一封红纸帖子。帖子上写着今晚听雨楼雅间“临江阁”,落款写得客客气气,像真只是一场新科相贺。
“周成礼不敢在明面上害咱们。”她把帖子摊开,“至少今晚不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