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地的雪,已经落了整整三个月。
鹅毛大的雪片裹着巨人山脉刮来的凛风,一层叠着一层,死死糊在这片贫瘠的冻土上。雪层厚得能没过成年男人的腰,连最耐寒的偃松都被积雪压弯了枝桠,不少偏远部落的木屋,早已在连日的暴雪里塌成了面目全非的雪堆。
老祭司活了七十多个年头,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雪——这场百年难遇的暴雪,像是要把整个北地的生机,都彻底封死在这无边无际的惨白里。
可这能把木屋压塌的暴雪,却在山脚下一座简陋如火柴盒的木屋前退避三舍。
老人面前的这座木屋,院墙是用粗壮的圆木垒起的,一堵墙,竟硬生生隔出了两个天地。
院墙外是冰封雪冻的凛冽寒冬,院子里却不见半片积雪,漫天落下的雪片刚沾到地面,便瞬间化成细碎的水珠,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冻得硬邦邦的土里。
叩叩叩——
粗糙的木门被骨节嶙峋的手指叩响,风雪顺着门缝钻进去,却立刻被一股更盛的暖意顶了回来。
“进。”
清亮又带着几分刚劲的女声从院子里传来,老太太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推开门,裹挟着风雪的身子刚跨过门槛,一股混着温湿水汽与铁器气息的暖风便扑面而来,瞬间吹散了她浑身的寒气。
院子中央的空地上,恩站在冻土上,手里握着一柄近一人多高的长柄战戟,刚收住最后一记劈砍的动作。汗水顺着她紧实流畅的手臂线条滑落,砸在脚下的泥土里,腾起一缕淡淡的白雾。
她浑身都蒸腾着滚烫的白汽,像是刚从熔炉里走出来一般,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亚麻短打,在滴水成冰的凛冬里,却如沐春风般自在。
见老祭司进来,恩立刻收了战戟,将沉重的戟身轻轻靠在木架上,快步迎了上来,伸手稳稳扶住了老人被风雪吹得晃悠的身子,语气里满是关切“婆婆,这么大的雪,您怎么亲自跑过来了?路这么滑,也不提前喊我一声,我好去接您。”
“还不是放心不下你这个丫头。”老祭司笑着拍了拍她的手,枯瘦的手指拎起身后挂着的油布包,里面是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鹿肉干,“腌了一整个秋天的鹿肉,我一个老婆子吃不完,给你送点过来。你这天天耗着大力气练武,不多吃点扎实的东西怎么行。”
她把鹿肉干递到恩手里,浑浊却清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圈,忽然压低了声音,带着几分试探与真切的关切问道“我听说,你的记忆,恢复了?”
恩握着鹿肉干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对浅浅的虎牙,眼底却藏着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“现在消息这么灵通么?嗯,我确实想起来不少东西,这不~正照着记忆,重新温习以前的作战习惯呢。”
老祭司点点头,转身走到院子里的晾肉架旁,将油纸包里剩下的鹿肉干一一挂在了架子上。
一通摆弄下,架挂的满满当当,上面挂满了风干的野味、捆扎整齐的草药,这大多是恩这阵子进山猎来、采来的。
「多棒的好猎人啊。。。。。。」
她一边挂,一边想。
收拾完晾晒架,祭司婆婆回头看着恩还是那身单薄的衣物,嗔怪道“你看你,浑身都蒸得跟个小炉子似的,冒着风了该怎么办?就算身子骨扛冻,多少也得多穿点。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凛冬,要是真冻出个好歹来,可怎么好?”
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没多做解释。
她是精灵,是自然的宠儿,更是灵长生命的最初蓝本。
作为究极的生命形态,她的气血运转,从不会像人类那样出现“阴阳盛衰”的转换,更不会被凛冬的寒气侵体。
理论上,哪怕她赤身站在暴雪里,也能在冰寒中泰然自若。
只是她的体质,终究不像那些精灵同族那般离谱,只能靠着极致的身体掌控,将气血运转到极致,才能像火精灵一般,源源不断地散出灼人的热量。
她是被凛冬偏爱的孩子。身处这夜、地与寒交织的世界里,恩不受任何热量剥夺的影响,反而会从这极致的严寒中,获得源源不断的充沛活力。
可这份凛冬极夜赋予的、用不完的活力,此刻却成了无处安放的累赘。
海牙堡的矮人矿洞,被暴雪彻底封死了,不到明年开春融雪,矮人们绝不会从地底出来;老铁匠努特的铺子里,早就没有能让她挥霍力气的铁矿了,连最硬的精铁锭,都被她在日复一日的锻打练习里变成利剑坚甲了。
族里的小伙子们,更是没人敢来给她当陪练。
南海岸一战后,恩的名声早已传遍了北地,别说普通的族中青年,就连族里最勇猛的狂战士,在她手里都走不过二十招。一次次被打得落花流水后,再也没人敢来陪她练武了。
而戈洛里松,半个月前就跟着比约恩的先锋队伍,去了南海岸的白马堡。
开春之后,南下的征程就要开始了——眼下北地正处于极夜,海面被坚冰封锁,唯有开春冰融才适合大军出征,等船队一路南下抵达罗马边境时,恰好是晚春时节,这便是现实里维京人代代相传的“春游”劫掠。
黑鸦氏族必须在海岸线上建一个稳固的落脚点,这一次,他们不用再冒着船毁人亡的风险远洋寻找航道,只需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,就能直抵罗马人的疆土。
所以,活力过剩到无处泄的恩,只能把自己关在院子里,没日没夜地挥汗如雨,靠着一遍遍重复刻在深埋在记忆中的战技,消磨着用不完的力气。
出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,照着记忆里眼眸闪耀的母亲那严苛的训练方式重拾战技的这几日,她的收获远比想象中要多。
她从未想过,曾经年幼的自己,就已经强大到能赤手空拳压制一群全副武装的成年战士。
当时的她,为了融入黑鸦氏族,刻意模仿着智人的身体素质与战斗方式,竟把精灵与生俱来的极致身体掌控力彻底遗忘了,和巅峰时期的自己相比,如今的状态堪称退化。
可这场“退化”,也成了一场意外的试炼。长久以来对魔力的刻意压制,对身体本能的重新打磨,让她如今哪怕面对禁魔石的封锁,也能靠着纯粹的肉身力量,爆出不输全盛时期的战力。
这既是命运的安排,也是诸神的算计。
祂们需要一把没有任何瑕疵的武器,一把既能承载世界本源之力,又能挣脱魔力束缚的武器。哪怕祂们比谁都清楚,这把武器最终磨砺的锋芒,终将指向高高在上的祂们自己。
无他,只因这把武器的内核,从来都不是杀伐,而是刻在骨血里的,永不磨灭的爱。。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