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争结束不久,太阳就裹挟着黎明悄然爬上地平线,可这场切除北地毒瘤的“手术”所留下的痕迹,依旧新鲜得刺目。
咸湿的海风还在徒劳地吹散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,城墙上嵌着的弩箭、飞斧、投矛深深凿进青石砖里,被巨人巨棒劈碎的碎石与碎肉散落各处,早已干涸的血渍将地面浸成了深褐色,踩上去还能感受到那股黏腻的沉重。
这些无声的痕迹,都在诉说着那场血战的惨烈。而哈拉尔人,有着自己独有的方式,来驱散血腥与悲伤。
在这座曾象征着瘟疫与死亡的苍白之马堡垒里,维京人用无数拆自敌营的木料,堆砌起了彻夜不熄的篝火。盛大的宴会与冲天的火舌,将北地的寒冷、战争的伤痛,还有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,烧得一干二净。
这场以惨胜收场的战争,彻底扫平了盘踞在沃兹戴雷公国出海口数十年的白马之祸。
那些曾为了一处避风港、一段安全航道就拔刀相向、彼此劫掠的北地诸侯,终于放下了对内的刀兵。
他们如曾在这里集结劫掠船队的先祖一般,将贪婪的目光齐齐投向了南方那片温暖富庶、遍地麦浪与黄金的罗马疆土,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渴望。
而这场战争里真正的英雄——那些淌过血、拼过命,被苍白之主屠戮了亲人、焚毁了家园的将士们,终于在大仇得报的此刻,卸下了身上染血的甲胄。他们抱着牛角杯盛满的醇厚蜜酒,围着篝火放声高歌。粗犷而豪放的歌声穿透夜空,是在告慰战死同胞的英魂;毫无顾忌的大笑与嘶吼,则是在宣泄积压了太久的愤怒与伤痛。
这座曾被死亡笼罩的石质堡垒,此刻彻底被北地人的喧闹填满。维京汉子们撞杯的脆响、震得木梁颤的狂笑声、吟游诗人拨弄竖琴的清越吟唱、围着篝火起舞的女人们的欢笑声,交织成一张滚烫的人间烟火巨网,将城堡外呼啸的凛冽海风,与沙场上不散的血气,统统拦在了堡垒之外。
至高王端坐于主位,那是曾属于苍白之主的青铜王座,椅身铺着无数奇珍异兽的毛皮,刻满了晦涩的神秘符文。
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如今这张宝座,早已被沃兹戴雷王室的荣光掩盖。至高王身上绣着金色王室纹章的王袍,还沾着未洗去的暗红血渍——当然,那是为了保护他而战死的卫队流下的血,可他却将此认作是自己杀敌时留下的荣耀。
凭着这身“战功赫赫”的血污,他脸上满是大胜后的意气风,志得意满地接受着诸侯们的轮番敬酒。
诸侯们极尽赞颂之词,将这场战争的胜利尽数归于他的英明决断,仿佛那些浴血拼杀的战士,都只是他运筹帷幄下的小小点缀。
这群对下压迫,对上谄媚的废物真是双标至极,按照传统宴会的长桌应该从主厅一直延伸到城堡庭院。
这群家伙却以一道门扉彻底隔开了“文明与野蛮”。
甚至长桌都不与将士们用同样的长桌,将士们的桌椅都是用拆下来的堡垒城门拼凑而成的——自然,矮人那桌除外,他们随手拼起的木桌,工艺都比这些笨手笨脚的人类后辈强上百倍。
而那群人却是用的罗马货!
不过让人安心的是,这群虫豸还没丧心病狂到克扣美食,他们仍然记得按照传统,在一场旷世之战后要来一场与之配的史诗宴会!
长桌上堆满了烤得流油的野猪肉、熏得金黄焦香的海鱼,一桶桶不限量供应的蜜酒与麦酒堆在一旁,任由众人取用。
享受盛宴的英雄们拍着彼此的肩膀,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在战场上的勇武;吟游诗人挤在人群中,握着羽毛笔飞快地在羊皮卷上记录,从各方人的吹皮中记下戈洛里松连斩七将的传奇、矮人军团死守阵线的悍勇、恩策划地底奇袭逆转战局的智谋,还有其他各路英雄的战果。这群热爱诗歌与赞美的人誓,要将这些事迹编成朗朗上口的诗句,在世界上所有的酒馆里挨个唱一遍。
大厅最偏僻的角落,恩远离自己的氏族,独自与白须氏族的矮人们坐在一起。她身上依旧穿着伴她血战全程的黑色战甲,头盔的面甲牢牢遮着脸庞,只露出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眼,淡漠地看着满场喧嚣。她从不爱这般虚浮的庆功宴,比起众人的追捧与无意义的狂欢,她更愿意守着手里一碗温热的肉汤,听身边的矮人们讲起先祖开凿万丈矿道的辉煌过往,还有那些藏在铁锤与铁砧里、传承千年的古老锻造诀窍。
可对强者的好奇与尊敬,还是让无数道目光源源不断地投向这个角落。每当人们聊起戈洛里松的蜕变与传奇,总会自然而然地提起这位促使浪子回头、以及这次凭一己之力扭转整场血战战局的北地唯一女武神。
敬酒的人如流水般一波波涌来,哪怕被她用冷漠挡回,也依旧乐此不疲。
到最后,“谁能让“寒鸦”接下一杯酒”的比赛都传到了至高王那里。
想到什么的至高王派了贴身侍从去邀请恩,他想要恩接受王室的赏赐。
侍从推开门扉,传达着至高王的旨意,恭敬地邀她上前,接受王室的封赏。
听着侍从那矫揉造作、拼命模仿罗马宫廷腔调却东施效颦的声音,恩放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。她本想继续缩在角落,远离这场虚伪的喧嚣,可她心里清楚,这般一再避世,必然会招致王座上那位大人物的不满。她大可以独善其身,不在乎所谓的封赏与颜面,可黑鸦氏族的族人们,很可能会因此受到那些信奉这套上层社交体系的人的针对,以及其他氏族的排挤。
她早已敏锐地察觉到,宴席上其他氏族的族长、王室的高层们,看向黑鸦氏族渡鸦旗的眼神,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敬佩,有嫉妒,更有毫不掩饰的忌惮。她不能因为自己不喜贵族社交的小性子,就让为战争拼尽了全力的族人,平白遭受无妄的刁难。
这场盛宴,早已从北地传统的庆功宴,演变成了上层人拉拢英雄、进行腌臜交易的分赃会。恩自打宴会开始,看到至高王与贵族们独占王座之厅、普通将士只能在庭院就餐的那一刻起,就明白了这一点。
她终究还是遵守了那该死的世俗礼仪——那群家伙可以不遵守,但她必须遵守。在满场目光的注视下,她缓缓解除腰间短剑的锁扣,抬手摘下了那顶伴她走过尸山血海的女武神头盔。
鸦羽般的长顺着肩颈滑落,被跳跃的篝火映得泛着柔和的柔光。那张在战场上只露出过眉眼的脸庞,此刻完整地展现在众人面前——明艳得如同北地开春时破冰而出的第一缕暖阳,却又带着精灵族独有的、拒人千里的清冽。而这样冷冰冰的脸上却还镶嵌着黑得和极夜一样的眼眸,其中藏着的一点猩红如火光一样照耀着黑暗,让人觉得深邃且留恋。
没人能想到煞气冲天的英豪却长着凌厉英气的脸,眉宇间仿佛能看出亲切的感觉。
恩将危险与魅力完美地融于一身,让原本喧闹无比的主厅,瞬间陷入了死寂。
连正在吟唱的吟游诗人,都忘了指尖的琴弦,一声刺耳的弦断声,才将众人从失神中拽了回来。
这场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随即就被更热烈的起哄声与口哨声打破。可没人敢轻易上前搭讪,谁都清楚,这个看着纤细窈窕的精灵少女,是能徒手撂倒数个勇猛维京勇士、能在矮人锻造坊里挥得动百斤重锤、能策划出地底奇袭、凭一己之力扭转整个战局的狠角色。
她是黑鸦氏族的核心战士,是戈洛里松满心仰慕的人,是白须氏族奉为上宾的盟友,绝不是能随意打趣的寻常女子。
但偏偏有人,把这份众人皆有的敬畏,当成了自己可以攀附的阶梯。
在恩从至高王手中,领下那件从死去的墨菲斯手里缴获的符文短剑,刚转身准备退回角落时,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。
一个身着华丽丝绸锦袍、头戴嵌宝金冠的年轻男人,迎着众人的目光缓步走来——他是沃兹戴雷公国的王子之一,至高王最疼爱的幼子,哈康。
他来得实在太是时候了。恩刚受了至高王的赏赐,王室之人此时上前,大抵不会受到太过冷硬的对待。哈康挥退身边的侍从,亲自捧着一个嵌满宝石的紫檀木匣子,盒子里的宝石摆放得整整齐齐,显然是提前很久就准备好了的。
这个身着华服的男人,十分不礼貌地径直走到一位女士的面前,没有任何距离感,摆出一副自认为儒雅深情的笑容,语气里满是刻意的温柔“英勇的恩女士,整场战争里,最耀眼的从来都不是战场上的厮杀,而是您的身影。我为您的美貌与勇武彻底倾倒,这些宝石,只配点缀您这样举世无双的美人。若您愿意,我可以立刻向父王请旨,给您至高的封号与无尽的财富,让您不必再跟着那群泥腿子风餐露宿,在金碧辉煌的王宫里,享受永恒的安稳与尊荣。”
真是傲慢啊,每一句自顾自说下去的话语,都透着高人一等的施舍。
他的眼里,从头到尾只看得到恩那张惊艳的脸,全然无视了她这个人本身——无论是在战场上的智谋、她以命换盟约的信义,还是她逆转战局的勇武。这个愚蠢而傲慢的人,只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用财富与封号收拢的漂亮玩物。
恩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场看似荒唐的求爱,根本是至高王授意的忠诚度测试。这个老东西看来是早就预料到会赢,提前布好了这一手——先用赏赐把恩推到台前,再用一场虚情假意的求爱,试探她会不会为了权势与财富,背弃黑鸦氏族,归顺王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