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格石门“咔哒”缩进去那半寸,漏出来的金光不是金银晃眼,是民国美元油墨的反光,硬得硌手。邵砚川指尖蹭上去,纸质糙得像阿婆纳鞋底的布,边角卷得跟油炸馃子的边似的,油墨味冲得他打了个喷嚏,混着陈年霉味,呛得后脖颈子麻。他骂了句“这破钱硬得能砸死狗”,伸手把那摞美元掏出来,底下压着个牛皮账本,封皮磨得亮,边角沾着暗褐色的橘子糖渣——跟他爹邵怀仁当年刻完印蹭在枣木刀柄上的是一个色。
账本是竖排的,邵怀仁的字还是狗爬似的,歪歪扭扭的,每页都盖着“抗日救国捐”的红戳,印泥都干得暗了。邵砚川翻了两页,指尖蹭到点硬邦邦的东西,是夹在里面的半封信,信封上都磨出毛边了,写着“吾儿砚川亲启”,字迹跟他爹的一模一样。他没急着拆信,先看账本上的数字1938年秋,邵怀仁经手丝路商款八万六千美金,全额捐予西北抗日救国总会,经办人签字栏里,徐天的名字被划了个大叉,旁边歪歪扭扭批了行字“徐天私吞,栽赃邵家,天地可鉴。”
“我操,”邵砚川骂出声,唾沫星子砸在账本上,瞬间被干纸吸了,“徐天那老龟孙子,偷了钱还栽赃我爹,害我邵家背了五十年黑锅,连阿婆蒸的年糕都被邻居吐口水!”他捏着账本的手直抖,不是怕,是气的,指甲缝里卡了账本的纸纤维,他啐了口唾沫在指尖搓了搓,把纸纤维蹭掉,嘴硬“老东西字还是这么丑,留这破账本给我添堵”,但把账本往怀里塞的时候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刚蒸好的年糕。
脚手架上的徐风听见动静,早忘了膝盖卡得疼,假早掉在邵砚川脚边了,光秃秃的脑门被风吹得亮,裤裆的破口漏着红秋裤,他瞪着眼睛喊“不可能!那八万六是徐家祖产!你爹偷的!账本是假的!”喊完就挣扎着要扑过来,卡在横杆里的膝盖晃得脚手架“吱呀”响,铁锈簌簌往下掉,砸在他光头上,起个红印子。
邵砚北在下面骂“你个龟孙子再动,我把你另一只眼也踹瞎!”说着抬脚就踹在徐风卡着膝盖的横杆上,力道大得连脚手架都晃了三晃。徐风“嗷”一嗓子,整个人往下掉,刚好掉进旁边装锁魂砂的麻袋里——那麻袋是徐风从工地偷的,粗布的,沾着水泥渣,本来是用来埋炸药的,现在装了半袋黄绿色的锁魂砂,硫磺味冲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烫死我了!硫磺!救命啊!”徐风在麻袋里乱扑腾,锁魂砂沾到皮肤上就冒黄水,疼得他嗷嗷叫,假牙都呛出来了,塑料的,沾着硫磺黄,掉在麻袋边上。他穿的假阿玛尼西装本来就被刮破了,现在沾了硫磺,烧得窟窿越来越多,露出里面的红秋裤,裤脚还破了个洞,露出脚踝上的金链子,晃得人眼晕。他哭的时候鼻涕和眼泪混着硫磺灰,脸花得像花猫,连骂人都骂不利索“邵砚川……你个穷鬼……我爷爷的钱……还给我……”
邵砚川蹲在麻袋边,捡起徐风掉的假牙,用指甲掐了掐塑料壳,嘴硬“这塑料硬,当刻刀的楔子刚好,省了买钢料的钱,值两分钱。”又捡起那根金链子,掂了掂,轻得跟空心面条似的,骂“镀金的破玩意儿,也敢冒充真金”,塞兜里当废铜卖。徐地在旁边晃着羊尾骨哨,吹得呜呜响,邵砚川骂“吵死了,回头从你年糕配额里扣!”但看见徐风在麻袋里扑腾得厉害,怕麻袋破了硫磺溅到苏野身上,就抬脚踹了踹麻袋“老实点!再扑腾硫磺溅你眼里,瞎了你活该!”
邵砚北踢了踢麻袋,粗布的麻袋蹭得他破棉袄的裤脚起球,他骂“你个败家玩意儿,这麻袋粗布的值两欧,沾了硫磺还能洗了用,你糟践了?”邵砚川嘴硬“我赔他个屁,这麻袋本来就是徐风偷的工地的,我捡的。”说着把麻袋口扎紧了点,怕硫磺漏出来,又捡起地上的硫磺渣,装进之前装鱼胆的玻璃瓶里,塞兜里嘴硬“这硫磺还能除螨,省了买樟脑丸的钱,值五欧。”
他转身把那摞民国美元掏出来,一张张撕,不是撕得很有仪式感,是撕得碎碎的,指甲劈了都顾不上疼,唾沫星子溅在美元上,混着油墨味。撕到一张有孙中山头像的,苏野蹲过来捡,邵砚川赶紧拍她的手,骂“脏死了!沾了硫磺,回头烂手我可不赔医药费!”然后从兜里摸出半颗橘子糖,嚼碎了抹在她的小手上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糖渣。徐地把撕碎的美元碎屑捡了一兜,当弹珠玩,邵砚川骂“乱捡什么?这纸片硬,当弹珠刚好,省了买玩具的钱,回头从你年糕配额里扣!”但没去抢,还把碎屑里的硬纸片挑出来,塞徐地兜里,怕他捡到软的沾了硫磺。
撕完最后一美元,邵砚川把碎屑往风里一撒,黄绿色的碎纸片混着硫磺灰,飘得满洞都是,他骂“这钱连擦屁股都嫌硬,我爹的清白比这值钱一万倍!”然后又蹲下来,捡了几张没撕碎的美元,摸了摸纸质,硬得硌手,塞兜里嘴硬“这纸硬,剪了当书签刚好,省了买书签的钱,回头给我爹的牌位上夹一本。”又把账本的牛皮封皮拆下来,摸了摸厚度,说“这牛皮硬,给我那枣木刻刀做个鞘刚好,省了买牛皮的钱”,把里面的纸页除了邵怀仁的信,其余的都撕了,揉成团塞进破棉袄的夹层,说“这纸易燃,省了买火柴的钱,晚上生火烤年糕用”。
邵砚北光脚踩在锁魂砂旁边的地上,沾了一点硫磺,脚背瞬间起个红印子。邵砚川瞅见了,赶紧蹲下来,用橘子糖渣给他擦,骂“你个病秧子,沾了硫磺烂脚,医药费三千刀我可不赔!”擦得仔细,把脚趾缝里的硫磺渣都抠出来,然后用破棉袄的里子给他裹住脚,怕冻着,嘴硬“我皮厚,冻不死,你那脚比豆腐还嫩,冻坏了亏死我”。邵砚北嘴硬“谁要你管”,但把脚往破棉袄里缩了缩,暖得烫。
徐风在麻袋里扑腾得没力气了,只剩下哼哼唧唧的,假牙掉了,说话漏风“邵砚川……你等着……我爷爷在瑞士还有钱……你们邵家永远别想得到……”邵砚川啐了口唾沫砸在麻袋上,骂“谁稀罕你徐家的臭钱?你爷爷偷的钱,你爹败的家,到你这连假西装都穿不起了,还敢提瑞士?”说着把之前捡的徐风的派克钢笔掏出来,笔尖早摔歪了,他用脚踩了踩掰直了,塞兜里“这钢尖硬,当刻刀的楔子刚好,省了买钢料的钱。”
他又捡起徐风掉的那个义乌产的遥控器,塑料壳早被硫磺腐蚀化了,露出里面的五号电池,他抠出来,塞兜里嘴硬“这电池沉,给羊尾骨哨的挂绳当坠子刚好,值一分钱。”还有徐风的假,尼龙的,沾着硫磺,他捡起来抖了抖灰,塞兜里“这尼龙耐造,擦完麻袋还能给我爹扎扫帚,值五毛。”
邵砚川这才拆开邵怀仁的信,纸页黄,字迹歪歪扭扭的,写着“吾儿砚川,八万六已捐,邵家清白,勿念。爹刻了一辈子印,没刻过假印,没贪过一分钱。你娘做的年糕,爹在天上能闻到。若你看到这信,便是爹的债讨回来了。勿念,爹在天上看着你。”信纸边角沾着橘子糖渣,硬得扎手。邵砚川没哭,是把信叠得整整齐齐,塞进怀里,和七印、账本挨在一起,硬邦邦的硌着肋骨,暖得烫。他嘴硬“老东西字还是这么丑,留这破信给我添堵,还提年糕,馋我。”但指尖蹭到信纸上的糖渣,就知道是真的,爹没骗他。
苏野晃着手腕上的银镯子,和七印的余韵混在一起,叮当响。徐地把羊尾骨哨吹得震天响,邵砚北踢了踢邵砚川的脚踝,骂“看够了没?天要黑了,再磨蹭阿婆的年糕都凉了。”邵砚川嘴硬“凉个屁,阿婆蒸的年糕凉了我也不吃,省了钱买葱。”但脚下的步子迈得比谁都快,破棉袄的下摆在风里晃,蹭过洞口的红漆木门,又蹭下一块漆,他心疼得直抽抽,骂“这破门漆值两分钱,蹭掉我补丁的灰,回头从八万六里扣徐风一千倍!”
风卷着美元碎屑和硫磺味往洞外吹,邵砚川摸了摸怀里的信,又摸了摸兜里的电池和假,抬头瞅了眼洞外的夕阳,红得跟阿婆蒸的年糕刚揭笼的颜色似的。七印在怀里嗡嗡响,不是之前的洪钟声,是像爹在耳边哼的调,暖得他胸口疼。他知道,八万六的债讨回来了,不是钱,是邵家憋了五十年的清白,是爹没说完的话,是阿婆等的年糕,是苏野晃着的银镯子,是徐地吹着的羊尾骨哨,是所有没断的传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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