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加拉塔大桥往海边走的时候,雪刚化透,青石板路滑得能溜冰。邵砚北光脚踩在湿冷的石板上,每走一步都留个带血的印子,冻得嘴唇紫,却把艾丝送的羊绒围巾裹得严严实实——这围巾他之前嫌扎脖子,现在倒当成宝贝,连风都漏不进去。邵砚川瞅见他脚后跟裂的口子又渗了血,嘴硬“你脚贱,踩个路都能留血印子,回头从八万六里扣你医药费。”但脚步却故意放慢,走在靠海的那侧,把溅起来的泥水都挡在自己裤腿上,破棉袄的下摆蹭得全是泥点子,他心疼得抽抽,骂了句娘,却没挪地方。
走了两公里,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蓝就撞进眼里了。海风卷着咸腥气往领口里灌,远处的游船鸣着汽笛,码头上立着个电子价签,红得扎眼游船往返2o欧一位。邵砚川的心尖疼得抽抽,唾沫星子砸在价签上,瞬间被风吹干“2o欧?够买1o份撒孜然的烤肉,苏野要啃得流油的那种,徐地要烤焦边的,坐船?我脑子被驴踢了才花这冤枉钱。”
他拽着邵砚北就往围栏走,那铁围栏一人多高,顶上焊着尖刺,邵砚川扒着围栏往上爬,裤腿刚蹭到尖刺,“刺啦”一声,三毛钱的补丁又裂了半寸。邵砚北在下面托着他的屁股,手掌粗糙得像砂纸,蹭得他补丁疼,嘴硬“你重得跟头猪似的,爬个围栏都费劲,摔下来医药费三千刀,亏死你裤裆都凉了。”邵砚川骂回去“你手凉,蹭着我三毛钱的补丁,回头扣双倍,再托重点,把我摔下来你赔得起?”但脚却踩着邵砚北的肩膀往上蹬,翻过去的时候,邵砚北还顺手把他破棉袄上的泥点子拍了拍,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补丁。
围栏外面是礁石滩,滑溜溜溜的,邵砚川的破靴子踩上去直打晃,邵砚北赶紧扶住他的胳膊,自己光脚踩在湿滑的礁石上,疼得直抽抽,却嘴硬“慢点,摔了没人抬。”礁石缝里长着海草,滑得跟抹了油似的,邵砚川刚走了两步就差点栽进海里,邵砚北一把拽住他的后领,把他拎回来,骂“你眼睛瞎?没看见海草?”邵砚川嘴硬“我看见了,故意踩的,省得你闲得慌。”但手却悄悄攥紧了邵砚北的手腕,怕他滑倒。
俩人爬到最高的那块礁石上,刚好能看见欧亚大陆的分界线——左边是欧洲的伊斯坦布尔,右边是亚洲的安纳托利亚,海水在中间撞出白色的浪花,跟阿婆揉年糕的面团似的。风把邵砚川的破棉袄吹得猎猎响,邵砚北解下脖子上的羊绒围巾,往他脖子上绕了三圈,围巾上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,暖得邵砚川后脖颈子烫。邵砚北嘴硬“你脖子细,风大,冻死了我没人抬,这围巾值2o欧,回头从八万六里扣双倍。”邵砚川没摘,耳根子红得亮,嘴硬“扣什么扣,算你送我的,反正你也欠我八万六。”但手却把围巾往邵砚北的光脚上盖了盖,怕他冻着。
礁石缝里卡着个半瓶可乐,塑料瓶身沾着海草,瓶盖拧得紧紧的。邵砚川抠出来,用袖口擦了擦,拧开的时候“嗤”的一声,冒出来一股气。他喝了一口,温的,被太阳晒了一下午,甜得腻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邵砚北拍他的背,嘴硬“笨死了,喝个可乐都能呛,没见过世面?”但接过瓶子喝了一口,皱着眉说“难喝死了”,却把最后一口留给了邵砚川。邵砚川接过来,咕咚咽下去,嘴硬“难喝什么,比阿婆的刷锅水强,省了2欧买饮料的钱,值。”
俩人正看着日落,橘红色的光把海面染得跟橘子糖似的,邵砚川一眼就瞅见海里漂着个锡盒子,蓝莹莹的,跟他兜里的青金石粉一个色。他脱了破靴子,光脚踩进海里,海水凉得刺骨,刚伸进去就缩了一下,邵砚北骂“你傻?海水零下两度,冻死了我可不抬你。”但赶紧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垫在邵砚川脚底下,隔着凉意。邵砚川踩着围巾往前走,海水没到膝盖,凉得他蛋皮都缩成了一团,却咬着牙把锡盒子捞了上来。
锡盒子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邵”字,是徐风的字迹,一捏就瘪,塑料的。邵砚川打开盒子,里面是枚伪造的“丝路商印”,也是塑料做的,尾没有半毫米的挑尖,跟他爹刻的差了十万八千里。他把印里的青金石粉倒进之前装鱼鳔的玻璃瓶里,晃了晃,蓝莹莹的,刚好够给苏野画带,嘴硬“这粉值5o欧,省了买颜料的钱,回去给苏野画带,比买的结实。”然后把锡盒子捏扁,塞兜里,嘴硬“这盒值1欧,回去给徐地当存钱罐,省了买玩具的钱。”
邵砚北在旁边骂“你连海里漂的破盒子都捡?抠得没边了。”邵砚川嘴硬“1欧够买半根葱,省了就是赚,你懂个屁。”话音刚落,礁石后面钻出来个徐风的手下,就是之前在地下水宫被弹簧绊倒的那个,额头上的疤还红着,手里攥着根钢管,要抢邵砚川手里的锡盒子。邵砚川早有准备,把捏扁的锡盒子往他脑门上一砸,“当”的一声,砸出个红印子。邵砚北趁机用围巾勒住那小子的脚踝,往礁石上一绊,那小子“嗷”一声摔进海里,溅起半米高的水花。邵砚川捡起那小子掉的1o欧硬币,塞兜里,嘴硬“这硬币值1o欧,够买5份烤肉,省了,值。”
那小子从海里爬上来,连滚带爬地跑了,掉了个鼓鼓囊囊的钱包。邵砚川捡起来,打开一看,里面有半张去敦煌的火车票,和他之前在大巴扎捡的一模一样,票边磨得毛,沾着鱼腥味和橘子糖的甜味——是徐地把糖纸塞在票里了。他把票展开,背面铅笔字歪歪扭扭,却是邵怀仁的笔迹,收尾有半毫米的挑尖“藏经洞17窟,佛印在飞天壁画后,徐天埋了1o公斤锁魂砂,炸了莫高窟,邵家传承断。”邵砚川指尖蹭过字迹,颤得厉害,想起爹当年刻印的样子,嘴硬“老东西的字还是这么丑,跟狗爬似的,还留这么多烂摊子。”但把票叠好,塞进装七印的盒子里,和星髓商印、青金石印碰在一起,叮当作响。
徐地在礁石缝里捡了个海螺,举得老高,放在耳边听,说“舅舅,有声音!”邵砚川接过来,放在耳边,确实是风声,嘴硬“那是风声,值两分钱,别乱扔,回头从你年糕配额里扣。”但把海螺擦干净,塞回徐地手里,苏野笑着拽他的袖子,他没躲开,任由她拽着,指尖蹭到苏野手上的温度,暖得烫。
邵砚北冻得脚疼,蹲在礁石上揉脚,邵砚川把自己的破袜子脱下来,套在邵砚北的光脚上,袜子破了个洞,露出脚趾头,嘴硬“这袜子破洞漏风,省得你冻死,回头从八万六里扣双倍袜子钱。”邵砚北没说话,把袜子往上拉了拉,脚趾头不冻了,偷偷笑了,邵砚川瞅见,嘴硬“笑什么笑,丑死了,跟徐地的海螺似的。”但没把视线移开,直到邵砚北把脚裹严实了才转回头。
俩人坐在礁石上啃之前在大巴扎捡的干面包,硬得硌牙,邵砚川把最软的那块给苏野,最焦的那块给徐地,自己啃着硬邦邦的面包皮,嘴硬“这面包硬得跟徐风那孙子的良心似的,但是省了2欧晚饭钱,值。”邵砚北啃着面包,皱着眉说“硬死了”,但还是啃得干净,连面包渣都舔了,邵砚川嘴硬“硬才顶饿,你懂个屁,这面包要是在餐厅买,得花3欧,我捡的,一分钱不花,值。”
风卷着海浪的声音,邵砚川抬头瞅见远处的灯塔,是1857年奥斯曼苏丹建的,花了十万金币,他啐了口唾沫“败家玩意儿,建个灯塔花十万金币,够我买五十万份年糕,苏野能吃一辈子,徐地能从年糕堆里打滚。苏丹那老东西真不如我爹一根手指头,我爹刻个印都算计着鱼鳔胶的用量,哪像他们大手大脚。”邵砚北在旁边踢他的脚“你又吐槽苏丹,小心被抓。”邵砚川嘴硬“抓什么抓,我说的都是实话,这灯塔一年电费够买十万份年糕,亏死我。”
邵砚川开始噼里啪啦算账,指尖沾了唾沫,把所有的省钱项都数一遍游船票2o欧,可乐2欧,青金石粉5o欧,锡盒1欧,火车票本来要买现在捡了省45欧,捡的1o欧硬币,打跑反派省了医药费5欧,干面包省2欧,海螺省两分钱,总共省了135。o2欧,够买67份烤肉,苏野的银镯子又多了一点点料,徐地的气球能多买三十二个,阿婆的葱能多长一畦,值。邵砚北在旁边踢他的脚“你抠得连海螺的两分钱都要算,邵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。”但手却悄悄把邵砚川破棉袄上的海草拍掉,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那点“传承味”。
日落的光把邵砚川的脸染成橘红色,跟他兜里的橘子糖一个色。邵砚北突然说“日落好看。”邵砚川嘴硬“好看什么,不如阿婆的年糕好看,年糕甜,顶饿,还能给苏野打银镯子。”但眼睛却盯着日落看了半天,直到最后一丝光沉进海里,才收回视线。徐地把海螺放在嘴边吹,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跟海浪的声音一模一样,邵砚川骂“吵死了,回头从你明年的年糕配额里扣。”但没抢过来,还把之前捡的塑料蚯蚓(加拉塔大桥捡的)塞给徐地,嘴硬“这蚯蚓值两分钱,跟海螺配成一套,省了买玩具的钱。”
邵砚川摸了摸怀里的七印,又摸了摸兜里的敦煌火车票,对邵砚北说“走,去火车站,蹭货运火车去,省了45欧车票钱。徐风那孙子坐船,要开一个月,咱们坐火车七天就到敦煌,等他到了,我早把佛印拿回来了,连本带利讨完债,再回唐人街吃年糕。”邵砚北骂了句“抠死你得了”,但拎着捡来的锡盒(给徐地当存钱罐)跟了上去。徐地举着海螺和塑料蚯蚓,苏野抱着半块面包,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,破棉袄在风里猎猎响,像邵家的传承在飘。
走到火车站的时候,邵砚川回头瞅了眼博斯普鲁斯海峡,海水在夜色里泛着蓝光,跟兜里的青金石粉一个色。他摸了摸兜里的橘子糖,又摸了摸怀里的七印,嘴角扯了扯,露出个被冻得黄的笑——老东西,你的烂摊子我收拾干净了,艾丝的债我还了,七印凑齐了,假印砸了,徐风那孙子跑不了,接下来的路,我接着走。
货运火车的汽笛响了,邵砚川靠在车厢板上,啃着剩下的面包皮,甜得颤。风从车厢的破洞灌进来,吹得他的破棉袄猎猎响,他想起爹当年说的话,想起太爷爷笔记里的丝路,想起艾丝说的敦煌佛印,想起徐天欠的八万六美金。他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,但他不怕,因为他有邵家的刻刀,有邵家的传承,有邵砚北这个别扭的哥哥,有苏野和徐地这两个软乎乎的牵挂,有阿婆的年糕等着他回去吃。
火车启动了,朝着东方驶去,穿过安纳托利亚的高原,穿过波斯的土地,穿过中亚的沙漠,朝着敦煌的方向,朝着邵家的传承,朝着要讨回来的所有债,一路向前。风里的海腥味渐渐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橘子糖的甜味,是青金石粉的腥气,是邵家刻刀划过铜坯的嗡嗡声,是所有传承的声音,混在一起,成了邵砚川耳边的风声,成了他一辈子的执念。
他摸了摸兜里的海螺,又摸了摸怀里的七印,指尖蹭过印身的回纹,颤得厉害。他想起徐地刚才说的“有声音”,想起邵砚北说的“日落好看”,想起苏野拽他袖子的温度,想起阿婆蒸年糕的甜香。这些软乎乎的东西,成了他讨债路上最暖的光,支撑着他走下去,走完这漫长的路,走到敦煌,走到佛印面前,走到八万六的债还清的那天,走到能安心吃阿婆年糕的那天。
火车穿过隧道的时候,黑暗里只有星髓刻刀的蓝光,和七印的蓝光混在一起,晃得人眼晕。邵砚川靠在邵砚北的肩上,睡着了,梦里全是阿婆的年糕,全是敦煌的佛印,全是邵家的传承,全是讨回来的债,全是苏野的银镯子,全是徐地的气球,全是温暖的,甜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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