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“咣”一声钻出地面,风裹着东河的腥气灌进来,邵砚川后颈那块鱼鳔补丁被吹得哗啦响。他骂了句娘,赶紧伸手捂,指腹蹭到裂开的胶边,糙得像砂纸——三毛钱的补丁,上个月在西贡捞干尸晒的鱼鳔熬的胶,刚粘上两天,裂了又得耗半块鱼鳔,亏得他昨晚啃的馊大列巴都要吐出来。
旁边徐地扒着车门喊“舅舅!那绳子跟挂面似的!”邵砚川顺着他冻得通红的手指瞅,布鲁克林大桥的钢索绷得死紧,风一吹嗡嗡响,跟鬼叫似的。他职业病瞬间犯了,扒着栏杆数了三根钢索,第七根的铆钉间距大了两毫米——操,差两毫米,风一吹能晃掉渣。他爹当年刻印差一丝都要砸了重来,这帮美国佬修桥跟糊泥巴似的?
邵砚北靠在栏杆上嗤笑,工装袖口的鱼鳔补丁跟他后颈的那块一模一样“你懂个屁,这叫设计冗余,热胀冷缩留的缝。我爹当年修这桥的时候说的,你当人人都跟你似的,刻个印恨不得磨三天?”
邵砚川白了他一眼,没搭话。邵砚北伸手摸了摸脚边那颗锈得掉渣的铆钉,指甲缝里立刻沾了黄锈,从工装口袋掏出个旧铆钉头,“当”一声扔他怀里。邵砚川接住,指甲刮了刮,青钢,声音脆得像他星髓刻刀碰印坯的响。翻过来一看,底部凹了个“工”字印——跟他刻刀上的印,跟他爹刻在他娘嫁妆匣子上的印,一模一样。
他鼻子一酸,赶紧把铆钉往棉袄深处塞,怕被人瞧见那点红的眼窝,嘴上硬邦邦骂“老东西,刻个印还留在这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手艺好?”
地铁猛地晃了一下,旁边穿西装的撞了他肩膀一下,邵砚川差点摔进旁边胖大妈怀里。邵砚北薅着他后领拎起来,跟拎只蔫了的鸡似的。邵砚川扑腾两下,骂“你拽我领子干嘛?补丁值三毛钱!扯坏了你赔得起?”邵砚北翻了个白眼“怕你摔死,还得我收尸,火化费三千刀,我可赔不起。”
徐地在旁边拍着大腿笑“大舅拽舅舅领子,像拎猫!”邵砚川抬手用指节敲他脑门,疼得这小子嗷一声缩到苏野身后,还探头探脑地喊“舅舅像被拎后颈的猫!”
邵砚北忽然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贴到他耳朵上“徐风的人监听呢,刚才那西装是他手下。真风眼不在桥上,在自由女神像皇冠第七道光束的铆钉里,我爹刻的。徐风想撬了做共振源,毁东海岸通讯。”
邵砚川冷笑,刚要骂“监听就监听,老子怕他”,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瞥了眼屏幕,徐风的短信跳出来“邵家小子,别碰第七颗铆钉,否则你哥的命没了。”字后面还附了张邵砚北昨天在桥底修铆钉的照片,背景里的青金石坠子晃得扎眼。
邵砚北瞥见屏幕,脸色一变,拽着他往车厢连接处走。路过自动售货机,他瞥了眼里面3刀一瓶的矿泉水,骂“徐风那孙子真他妈抠,监听设备都买最便宜的,音质跟破锣似的,刚才那西装说话跟含了茄子,我半句没听清。”邵砚川接话“你管他设备好不好,反正咱说话他都能听见,省得我重复。”
邵砚北掏钥匙开检修门,钥匙上挂着他爹当年用的铜印——邵砚川一眼就认出来了,他娘生前总摸那玩意儿,说这是邵家的根。他鬼使神差伸手摸了一下,铜印凉得扎手,邵砚北没躲,俩人手背碰了一下,都跟触电似的赶紧缩回来,耳根子悄悄红了点。
门开了,风“呼”地灌进来,比刚才还冷。邵砚北走在前面,拿脚踢开台阶上的鸽子粪,骂“这破鸽子,天天在这拉屎,上次我修铆钉踩了一脚,洗了三遍还有味,亏了我半块肥皂钱。”邵砚川跟在后面,目光扫过栏杆上的刻痕——“邵怀仁林秀”,字刻得深,边缘都磨圆了。林秀是邵砚北的娘,他听他娘提过,说爹年轻的时候在纽约认识了华工的女儿林秀,生了邵砚北,后来回国娶了她。
他掏出星髓刻刀,蹭了蹭那两个名字,刻痕深,没磨平。骂了句“老东西,倒会找地方留名,也不怕被人刮了。”赶紧把刻刀塞回去,怕被人看见——这刀是他命根子,比啥都金贵。
下到桥底,邵砚北从口袋里掏出块橘子糖,剥了塞进嘴里。邵砚川摸了摸兜里那半块阿婆给的硬糖,没给,自己塞嘴里,硬得硌牙。含糊不清地说“第七道光束是吧?老子去把那铆钉刻了,看谁敢动。”
邵砚北翻个白眼“你刻个屁,那铆钉在皇冠上,你得爬上去,门票25刀,你舍得?”
邵砚川骂“25刀?够买12份年糕,老子爬上去,不买门票,翻墙进去!”话音刚落,他棉袄的补丁“刺啦”一声又裂了。他赶紧用手捂着,心疼得抽抽——三毛钱的补丁,又要花钱补,亏大了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,红蓝灯光晃得人眼晕。邵砚北拽了他一把“快走,徐风的人来了。”
邵砚川跟着他往唐人街方向跑,兜里的铆钉头硌着胸口,硬邦邦的。风刮得脸疼,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地铁里洒了半杯免费柠檬水,当时蹲下来想舔一口,被苏野拽起来骂“脏”。他回她“免费的,舔一口省三毛钱,你懂个屁。”现在跑起来,嘴里那半块硬糖慢慢化开,甜得涩,跟他娘当年给的糖一个味儿。
跑着跑着,他听见邵砚北在前面骂“这破桥,台阶都烂了,下次修得收徐风五百刀,让他赔我补丁钱。”邵砚川忍不住笑了,嘴里的糖甜得更明显了点。他摸了摸兜里的青金石坠子,又摸了摸那半张皱巴巴的机票,背面“第七颗铆钉”的字迹被汗浸得有点模糊,但青金石粉的蓝光还在,跟他爹当年刻印的粉末一模一样。
邵怀仁,你个老东西,留了一堆烂摊子,还把哥扔在这破地方修了几十年桥。现在老子来了,不光要刻了那第七颗铆钉,还要把你欠我的八万六铜疙瘩钱,连本带利讨回来。哦对了,还有我娘的紫砂杯,苏野的银镯子,徐地的一屋子气球,都得算在你头上。
警笛声越来越近,邵砚川攥紧了苏野的手,跟着邵砚北拐进唐人街的小巷。巷口卖年糕的阿婆认出了他,笑着喊“小伙子,年糕热乎的!”他应了一声,摸了摸兜里的钱——刚才算的省了1o7刀,够买53份年糕,管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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