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砚川把木筏拴在西贡一处废弃的渔排桩上时,天刚擦黑。海风裹着咸腥味往领口里钻,他摸了摸怀里刚从博物馆顺出来的罗盘,指针还在抖,蓝幽幽的光映得他指尖蓝。岸边的海鲜排档飘来蒜蓉蒸扇贝的香,他吸了吸鼻子,想起苏野煮的排骨年糕,喉咙紧——这会儿要是能吃上一口,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。
他蹲在沙滩上算账雇专业潜水员一天五千,带装备,还得给小费,合计五千二。五千二够买两千六百个排骨年糕,够他和苏野吃两年,徐天这龟孙是把人当冤大头宰。他瞥见旁边扔着个废弃的柴油桶,桶身锈得像个蜂窝,是之前渔民扔的,值两块钱废品钱;不远处的烂渔船上有块舷窗玻璃,圆溜溜的,是之前86章拆船时没要的;沙滩上长着几丛毛竹,是他下午削船桨剩下的边角料。这些东西凑一起,刚好能做个潜水钟——他太爷爷日记里提过,宋代工匠修桥就用沉箱法,他当年在京都卷补渡轮船桨时,用的就是这斜棱卡缝的手艺,改改就能用。
“五千二够买我半年刻刀料,犯不着。”他骂了句,把柴油桶滚到沙滩上,用星髓刻刀把桶底的锈渣刮干净,露出里面的铁皮,凉得扎手。舷窗玻璃嵌在桶顶,用之前捡的镀锌铁丝(值五分钱)拧死,缝隙里填了鱼鳔(上个月花三毛钱买的),遇水胀,滴水不漏。通气管是用两根毛竹接的,他削竹子的斜棱角度和邵家刻刀的刃口分毫不差,卡进柴油桶的气孔里,晃了晃,纹丝不动。最后把木筏上的烂船板拆了两块当压舱石,扔进桶里,潜水钟就做好了,前后花了二十分钟,成本加起来不到三十块。他拍了拍桶身的锈渣,心疼道“这桶值两块,破了个洞,回去补一下还得花三毛钱鱼鳔,亏了。”
下潜的时候是晚上七点,潮水刚涨上来。他把上半身塞进柴油桶,脑袋从舷窗伸出来,手里攥着那根竹通气管,脚蹬着海水往下沉。2o米深的海水压得他耳朵嗡嗡响,他舍不得买耳压平衡的药水(一瓶要十五块),就嚼着之前阿婆给的橘子糖,咽口水,一下一下,疼得他眉头皱成疙瘩。海水凉得像冰,透过柴油桶的铁皮渗进来,他冻得打摆子,却看见海底的蓝光越来越亮——和罗盘的光、第五印的光、塔什干星髓的光一模一样,像有人在水底点了盏青金石做的灯。
沉船的轮廓慢慢清晰“海眼号”三个褪色的红漆字刻在船艉,和赤柱海事博物馆的模型分毫不差。船身歪在珊瑚礁里,船舷上缠满了海带,像给老船披了件绿衣裳。他蹬着桶凑过去,用刻刀撬开舱门,铁锈簌簌往下掉,蹭得他满脸都是,混着之前的血痂,蓝黑色的。
船舱里堆满了青金石原石,一块块蓝得黑,表面泛着金点,和他从塔什干带回来的母矿碎末一模一样。他蹲下来摸了一块,沉甸甸的,值两百块,赶紧塞兜里两块——够补棉袄的钱,不亏。往里走,看见一具干尸靠在舱壁上,穿着件破棉袄,补丁摞补丁,和他身上那件鱼鳔补丁的棉袄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干尸怀里抱着把刻刀,刀柄上刻着个极小的“邵”字,是他太爷爷日记里提过的“海眼刀”——当年邵家先祖随“海眼号”出海时刻印用的,和他手里的星髓刻刀是一对,刃口都有个崩口,是刻青金石时崩的。
干尸的手指骨还死死扣着刻刀,指甲缝里塞满了青金石粉,蓝黑色的,和他之前蹭在指尖的一模一样。脸上风化的纹路像太爷爷照片里的样子,眼角有颗痣,和他爹脸上的位置分毫不差。他心里一酸,想起太爷爷日记里的话“光绪三十年,‘海眼号’触礁,先祖抱刀守谱,至死不弃。”原来不是传说,是真的。他伸手碰了碰干尸的手背,干枯的皮肤一碰就掉渣,露出里面的指骨,指节上还留着刻刀磨的茧子,和他手上的一模一样。
干尸脚边放着一卷绢布书,泛黄得像老陈皮,封皮上写着《工儒总谱》四个篆字,是他太爷爷的笔迹。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来,绢布被海水泡得脆,一碰就掉渣,他赶紧用破棉袄裹住。翻开第一页,里面夹着一卷胶卷,黑色的,用橡皮筋扎着,胶卷盒上用钢笔写着极小的字“徐天欲用青金石造生化武器,配方见谱末,毁。”他心里一震,想起之前徐天说的毒粉装置,原来不是吓唬人,是真的要用青金石里的硫化砷造毒气,半个香港的人都得遭殃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快艇的“突突”声,是徐天的人来了。他抬头透过舷窗看见快艇的探照灯晃来晃去,照得海水白。紧接着“咔嚓”一声,竹通气管被快艇上的钩镰割断了,海水顺着破口灌进柴油桶,潜水钟开始往下沉。他慌得手心冒汗,却没乱了阵脚——这情况他太爷爷日记里写过,当年宋代工匠沉箱漏水,就是用竹子接管的法子。他掏出星髓刻刀,把旁边剩下的一根毛竹削成斜棱,精准插进通气管的破口里,斜棱的角度刚好卡住漏点,海水瞬间止住了。他蹬着桶往上游,肺像个破风箱似的呼哧响,耳朵疼得要命,却不敢停,因为听见徐天在快艇上喊“把《工儒总谱》扔上来!不然我炸了这沉船!”
浮上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,星星挂在天上,和海底的蓝光呼应。他趴在木筏上,冻得嘴唇紫,怀里紧紧抱着《工儒总谱》和胶卷,还有那把先祖的“海眼刀”。徐天的快艇在旁边转,探照灯照得他睁不开眼,徐天站在船头,手里攥着个遥控器,喊道“邵砚川!你跑不了!《工儒总谱》里有青金石生化武器的配方,是我爹找了六十年的东西!你交出来,我留你个全尸!”
邵砚川没理他,先把兜里的两块青金石原石掏出来,在衣服上蹭了蹭,蓝得亮,值两百块,够补棉袄的钱,不亏。再摸了摸怀里的《工儒总谱》,绢布虽然脆了点,但字迹还能看清,胶卷也完好无损。他抬头看太平山顶的方向,钟楼的钟摆声随风飘过来,沉得像闷雷,他掏出碎屏手机,电量只剩1%,屏幕上跳着倒计时43小时27分钟。徐天见他不说话,按下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——没有爆炸声,只有沉船的位置冒出一串气泡,是之前徐天埋的炸药,但威力不大,只把船艉的“海眼号”三个字炸掉了一个“号”字。
“你以为我会把真正的炸药放在沉船里?”徐天冷笑,“我只是想试探你有没有拿到谱。现在我知道了,谱在你怀里。邵砚川,你爹当年把配方卖给我爹,现在你要把谱毁了?你这是背叛家族!”说完,快艇“突突”地开走了,留下一串浪花。
邵砚川趴在木筏上,喘着粗气,把《工儒总谱》翻开,找到谱末的配方,果然是用青金石里的硫化砷混合氯气,制成无色无味的毒气,吸入后会破坏呼吸道,半小时内死亡。他骂了句“徐天这龟孙是想当杀人魔”,把配方页撕下来,用打火机(值两块钱,上次在杭州买的)烧了,灰烬撒进海里。胶卷他没烧,塞进工具包的夹层里,这东西是证据,以后有用。
风卷着他的破棉袄,露出里面的鱼鳔补丁,湿乎乎的,他心疼道“这补丁值五毛,泡了海水,晒干还得补,亏了。”但他摸了摸怀里的“海眼刀”,又摸了摸兜里的青金石原石,觉得这趟亏得不冤——印拿到了,谱拿到了,根守住了,还知道了徐天的阴谋,值了那三十块的潜水钟成本。
他划着木筏往岸边走,海底的蓝光还在晃,像先祖的眼睛在看着他。钟楼的钟摆声越来越近,倒计时鲜红地跳着43小时15分钟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两天,才是真正的生死战。徐天不会善罢甘休,《工儒总谱》的秘密,青金石生化武器的威胁,还有他爹在伦敦的踪迹,都在等着他。
口袋里的橘子糖纸被风吹得哗啦响,像在催他加快脚步。他抬头看天,星星很亮,像塔什干的星空,像上海的星空,像所有他走过的地方的星空。他摸了摸刀柄上的“苏”字,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——只要刻刀在,根就在,没什么可怕的。
木筏划过一片漂浮的海藻,蹭得桶身沙沙响,像先祖在跟他说话。他低头看怀里,那把“海眼刀”的刀柄上,“邵”字在星光下泛着冷光,和他手里的星髓刻刀的“苏”字,刚好凑成一对。他知道,这趟香港之行,还没结束,甚至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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