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渡的汽笛“呜——”地扯了一嗓子,邵砚川攥着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船票,舍不得扔,叠成小方块塞进棉袄夹层,嘴硬“这票根值一分钱,攒够二十张能换根冰棍,省得苏丫头馋。”他领着苏野在江边的石墩子上坐下,破棉袄的补丁蹭着她鹅黄色的棉袄,出沙沙的响,像三年前衡山路洋房里横梁晃动的声。
苏野啃着半包爆米花,三块钱买的,邵砚川只舍得买半包,全包要六块,够买两个生煎包。她缺了颗门牙,是小时候在十六铺躲徐天打手时摔的,笑起来漏风,呼噜呼噜的,爆米花渣沾在嘴角。邵砚川伸手给她擦,指节上的茧子蹭得她脸痒,骂“漏风丫头,说话都听不清,以后我喊你刻印,你听不见,刻歪了还得扣你糖钱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,布包原先装过假青金石糖块,现在糖早化了,只剩张皱巴巴的蓝糖纸。打开布包,里面是枚木印章,杉木的,纹理粗,是他从苏州河桥上拆下来的非承重杉木销刻的——民国时候邵三爷亲手凿的榫,他当初拆的时候还骂“值三分钱,糟蹋了可惜”,藏了三年才舍得动。印面是“平安”二字,邵家独传的篆体,刻的时候崩了个小米大的缺口,他心疼了半天,把碎木屑都捡回来当引火料,嘴硬“瑕疵品,值五分钱,送你了,别嫌丑。”
苏野攥在手里,指尖蹭过印面的刻痕,温温的,是邵砚川握了三天的热度。她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镯子,青金石的蓝碰在木印上,叮的一声,比弄堂里王老头的银匠锤声还清亮。“阿川,以后咱们干嘛呀?”她含着爆米花问,漏风的声音裹着甜香。
邵砚川没立刻答,先算了笔账“补颗烤瓷牙八十块,现在攒了三十二块七毛,还得修二十三方印,一方印一块三,够本了就带你去。这木头是民国老料,比你那银镯子结实,能传三代。”他顿了顿,把苏野被风吹乱的头别到她耳后,指腹蹭过她缺了牙的牙龈,又补了句,“等你美院毕业,给你打套银头面,用剩下的青金石镶,风风光光嫁出去,补牙的钱从彩礼里扣,省得我掏。”
苏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把木印按在邵砚川的手背上,印泥是阿福老人给的朱砂,掺了点巴达克尚青金石碎末,按出来是蓝莹莹的印子,和他刀柄上的“苏”字一个样。风裹着江面上的柴油味,混着岸边爆米花的甜香,还有弄堂里飘来的生煎包味,远处外滩的钟敲了六下,王老头的银匠铺该关门了,老张头的书摊也收摊了,徐天前几天在弄堂口捡废纸壳,背驼得像张弓,没搭理,日子都过去了。
邵砚川摸了摸怀里的两把刻刀——一把是邵三爷的断刀,一把是塔什干带回来的星髓刀,还有徐天塞回来的刻刀图谱,都好好的。日记里夹着梧桐叶、老张头掉的“完读率6o%起推”的宣传单、那张蓝糖纸,一切都稳当。苏野靠在他肩膀上,梢蹭得他脖子痒,他没拨开,就那么蹭着,闻着风里还没散的桂香,还有苏野棉袄上的皂角味。
“阿川,印我收着了。”苏野小声说。
“收着就收着,别蹭脏了,洗了还要花两分钱胰子。”他嘴硬,却把手臂往她那边挪了挪,把江风挡得严严实实。黄浦江的浪拍着岸,哗啦哗啦的,和弄堂里的银匠锤声、书摊的吆喝声混在一起,像一唱了六十年的老调子。
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,和苏野的鹅黄棉袄一个色。邵砚川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“平安”印,蓝莹莹的,像衡山路洋房里的光,像塔什干的星髓,像他这辈子守着的所有东西。他摸了摸兜里的三十二块七毛,又摸了摸怀里的刻刀,知道日子还长,够他修完所有该修的东西,够他攒够补牙的钱,够他看着苏野风风光光嫁出去,够他把邵家的根,在这上海滩的风里,扎得稳稳当当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点生煎包的香气,是王老头留的。邵砚川站起身,拍了拍棉袄上的灰,伸手拉苏野“走了,回家吃生煎,凉了就不好吃了,我们别浪费钱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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