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开到第三茬的时候,苏野的美院录取通知书寄到了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边角磨得毛,邵砚川捏在手里,先掂了掂重量“这纸值五分钱,够写两封信。”又摸了摸邮戳,上海本地的,省了八毛钱邮费,嘴硬“考个学还要花钱,够买四个生煎包。”
弄堂里的老银匠王老头听见动静,隔着院墙喊“邵师傅,恭喜啊!你家苏丫头考上美院,那三斤青金石该派上用场了!”王老头七十多岁,以前给邵三爷打过银锁,手巧,就是收费贵,打一副银镯子要收八十块工钱。邵砚川啐了口唾沫“八十?抢钱啊?我那三斤青金石,值三万块,打副镯子要八十,亏大了。”但转头还是拎着蓝布包,领着苏野去了王老头的银匠铺。
铺子里炭炉烧得正旺,银料在坩埚里化得亮。邵砚川把蓝布包打开,三斤巴达克尚青金石露出来,蓝得紫,金点匀得像撒了碎金。王老头戴上寸镜,摸了摸青金石,咂咂嘴“这料是老坑的,比我现在用的俄罗斯料好十倍,打出来的银饰,蓝得能滴出水。”邵砚川蹲在炭炉边,捡了王老头掉在地上的银屑,塞兜里“这银屑值五分钱,省了买焊料的钱。”又跟王老头磨工钱“我给你提供银料,还给你捡炭渣当引火料,工钱降到五十,不然我找别家去。”王老头笑骂“抠门鬼,给你降到六十,不能再少了,我这炭烧了半下午,值两块钱呢。”
苏野蹲在旁边,用手指头蘸着银水在石板上画“海眼”符号——是之前在衡山路洋房里学的,画得歪歪扭扭,却刚好是逆时针三圈。王老头瞅见了,点头“这丫头有灵气,画的纹样和邵三爷当年画的一个样。”邵砚川没说话,只把兜里的假青金石糖块掏出来,塞苏野手里“攥着,别蹭脏了银水。”那糖块还是三年前徐天拍卖行闹剧时买的,被苏野攥得烫,糖早就化了,只剩个蓝莹莹的糖纸,裹着块青金石碎末。
银镯子打了三天。第一天打银胎,邵砚川蹲在旁边,看见王老头切银料切歪了半毫米,立刻喊停“歪了半分,浪费了值三分的银料,重切!”第二天镶青金石,他把青金石碎末一个个嵌进银胎的凹槽里,指尖蹭得蓝,说“这碎末值十分钱,嵌紧了,别掉出来。”第三天打磨,他拿着银镯子在油石上磨,沙沙响,磨得银镯子亮,青金石的蓝和银的白融在一起,像衡山路洋房里的蓝光。
镯子打好那天,苏野戴在手腕上,晃了晃,银镯子和蓝布包的青金石一个色。阿福老人拄着拐杖过来,摸了摸镯子,老泪纵横“这蓝和张先生画里的《水月观音》裙子一个样,六十年了,总算又见着了。”老张头在弄堂口摆书摊,瞅见镯子,啧啧称奇“邵师傅,你这事儿够写一章,章末留个钩子,网上看的人准追更。”邵砚川啐了口唾沫“啥钩子,我闺女的镯子,好看就行。”
下午的时候,徐天来了。他刚出狱,背驼得像张弓,头白了大半,穿件洗得白的蓝布衫,布鞋踩在青石板上,没声。他站在银匠铺门口,瞅着苏野手腕上的银镯子,愣了半天。镯子上的“海眼”符号逆时针三圈,青金石的蓝是他守了六十年没得到的巴达克尚老坑料,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塞进邵砚川家的门缝,转身就走,脚步虚浮,像老了二十岁。
邵砚川正坐在门口磨刻刀,听见门缝里的响动,抬头的时候,徐天已经走到了弄堂口。他没追,只起身捡起门缝里的油纸包,包得皱巴巴的,沾着点监狱的霉味。打开一看,是当年徐天偷走的邵家刻刀图谱,纸边卷了,墨迹却还清晰,上面画着燕尾榫刻刀的42度刃角,还有“海眼”符号的刻法。他摸了摸图谱的纹路,不用看,指尖就知道是邵家的东西,和怀里两把刻刀的触感一模一样。
他把图谱夹进太爷爷的日记里,日记里还夹着三年前衡山路捡的梧桐叶,还有老张头掉的印着“完读率6o%起推”的宣传单。苏野从屋里出来,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镯子,银饰碰在门框上,叮当响。邵砚川抬头,看见弄堂里的桂花开得正盛,风一吹,桂香混着银匠铺的炭味、阿福老人的颜料味,飘得满弄堂都是。
王老头在铺子里敲银,叮叮当当的,像当年邵三爷刻刀凿在横梁上的声音。老张头在摆书摊,吆喝着“新书更新了啊”。苏野蹲在旁边,用银镯子在石板上画“海眼”符号,画完抬头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邵砚川没说话,只低头继续磨刻刀,刀刃在油石上沙沙响,磨得亮,刀柄上的“苏”字硌着掌心,和银镯子上的“海眼”符号,一个在手里,一个在腕上,都是邵家的根。
徐天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,像被风刮走的炭灰,没留下半点儿痕迹。邵砚川把磨好的刻刀收进工具箱,和两把旧刀、那卷图谱放在一起,抬头看了看天,太阳偏西,桂香正浓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争了一辈子,到最后,不过是腕上一个银镯子,手里一把刻刀,还有弄堂里永远飘着的烟火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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